冰魄神宫内,寒意依旧,时光迟缓。苏暮雪盘坐冰台,听得那自沉星剑中传回的意念询问,心神微动。这“前辈”历经时空悖论磨砺,以鼎韵熔炼迷障,此刻神智初醒,开口第一问竟是自身与现世,可见其状态虽稳,记忆心性犹在混沌蒙昧之中,需得小心应答,助其厘清。
她略一沉吟,冰心道印微光流转,将一道清晰平和的神念缓缓渡去:“前辈莫急。此乃玄天大陆北地,玄冰阁禁地冰魄神宫。今夕乃是玄天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霜降之月。前辈逆转时空,自未来而归,现下应是回溯了约三百载光阴。前辈自号李十三,身负补天救世之使命,于未来末世,见苍生涂炭,‘彼方’肆虐,故不惜代价,逆溯光阴,欲挽狂澜于既倒。前辈于回溯途中,救下本应陨落的星剑门弟子陆青锋,干扰了‘彼方’在坠星山脉的接引仪式,引得‘彼方’震怒,发布时空追杀令。前辈力战邪秽,自身亦受时空悖论反噬,几近崩解,幸得冰魄神宫玄气温养,前辈以无上鼎韵熔炼悖论,方得初醒。陆青锋此刻正在旁侧玉榻疗伤,性命无碍。晚辈苏暮雪,忝为玄冰阁当代阁主,愿倾力助前辈行事。”
神念既出,苏暮雪凝神以待。她这番话,简明扼要,道出了时间、地点、身份、事由,更点明“彼方”威胁与救世使命,盼能助“前辈”迅速定位自身,忆起根本。
沉星剑中,那枚混沌玄黄的“卵”静静悬浮,其内新生的意念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思索”。时间点滴流逝,在这迟缓的时光场中,每一瞬都仿佛被拉长。苏暮雪耐心等待,她能感应到,那意念虽静默,内部却似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碰撞、串联、重组,仿佛在消化她传递的信息,并与自身残存散碎的记忆碎片进行艰难的对证、拼接。
良久,那道意念再次传来,比先前清晰了些许,虽仍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却多了一分冰冷的“了然”与“沉淀”。
“李十三玄天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坠星山脉陆青锋‘彼方’补天” 意念仿佛在逐一咀嚼、确认这些词汇背后的含义与重量,“苏阁主有劳。时空逆旅,神魂蒙尘,记忆散碎,让阁下见笑了。陆小友无恙,我心甚慰。‘彼方’爪牙可曾再至?”
苏暮雪心中一松,能如此条理回应,可见“前辈”神智确在快速恢复,且心念转动间,已关注到当前最紧要的威胁。她忙回道:“前辈客气。自前辈沉寂,晚辈携前辈与陆小友避入此宫,借冰魄神宫万古寒寂与时空迟缓之利隔绝内外。然‘彼方’手段诡谲,旬日来,时有冰冷‘低语’循因果缝隙侵入,试图扰乱前辈心境,诱使自毁。幸得前辈鼎韵浩荡,熔炼悖论,神智复苏,那‘低语’近日已暂敛。然其阴魂不散,恐仍在窥伺。”
“低语因果侵蚀扰神之法” 李十三的意念中传来一丝冷冽的意味,“此乃‘彼方’‘熵语者’惯用伎俩,专攻心神破绽,放大存在疑虑。我此前沉沦悖论,心防最弱,正是其可乘之机。苏阁主能守御至今,冰心道印之功,玄冰真解之妙,令人钦佩。”
苏暮雪闻言,对“彼方”的了解又深一层,原来那诡异“低语”竟有“熵语者”之称。她正要再言,忽觉殿外虚空之中,那原本因李十三苏醒、鼎韵震慑而暂时平息的冰冷“窥探”感,毫无征兆地骤然增强。且此番增强,并非先前那种隐晦渗透,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充满恶意的“锁定”与“挤压”感,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正在强行“贴附”于冰魄神宫外围的时空屏障之上,试图“钻”入这迟缓的时光场域。
不待苏暮雪示警,李十三的意念已先一步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能洞悉虚妄的“锐利”:“来了。非是‘熵语者’是‘时蠹’。依附时光脉络,啃噬可能性的寄生虫。我熔炼悖论,真灵初醒,气息外泄,如同在凝固的时光琥珀上划开一道细痕,血气引来了这些肮脏东西。苏阁主,护住陆小友,稳住神宫屏障,莫让这时光迟缓之场被其搅乱。这些虫子交予我。”
话音未落,玉台之上,那柄沉寂的沉星剑,剑身忽地无风自动,发出一声低沉清越的剑鸣。剑鸣声中,再无半分迟疑迷茫,唯有历经劫波、洞彻虚妄后的冰冷杀意与绝对决断。
只见沉星剑缓缓自玉台上悬浮而起,剑尖斜指上方殿顶虚空。剑身之上,那些繁复的冰晶花纹骤然光芒大放,却不是冰魄玄气的冰蓝,而是化为一种混沌与暗银交织、内蕴丝丝玄黄光泽的奇异光晕。更令人惊异的是,剑身周围那“时光琥珀”场域,非但未因剑身升起而紊乱,反而如同有了生命,随着剑身光晕流转,开始以某种玄奥的韵律缓缓荡漾、扩张,主动迎向那自外界压迫而来的、无形的“锁定”与“挤压”。
苏暮雪不敢怠慢,立刻将全部心神沉入冰心道印,全力引动冰魄神宫积蓄万古的寒寂道韵,加固宫殿外围时空屏障,更分出一道柔和坚韧的玄气,将玉榻上的陆青锋牢牢护住。她美眸紧盯着那悬浮的沉星剑,心中既是紧张,又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这位自未来逆行而回的“前辈”,在初步摆脱悖论困扰后,首次出手,将展现何等手段?
冰魄神宫之外,无形的“战场”已然展开。
那依附、挤压而来的“时蠹”,并非实体,寻常目力与神念皆不可见。但在李十三此刻的感知中,它们却无所遁形。那是数条如同灰暗黏液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不断蠕动变幻的“触须”,正死死“吸附”在冰魄神宫外围那层因时光迟缓而显得格外“粘稠”、“凝实”的时空屏障之上。这些“触须”没有固定形态,却能顺着时光脉络的“纹理”钻营,不断分泌出充满“终结”与“无序”道韵的灰暗气息,腐蚀、啃噬着时空屏障,更试图将自身那混乱扭曲的“时间频率”,强行“注入”神宫内部的迟缓时光场,将其搅乱、同化,从而撕开裂口,侵入其中,直接攻击那刚刚苏醒、气息“鲜美”的“变量”核心。
“依附时光,啃噬可能,混乱有序,扭曲未来果然是‘彼方’体系中最低等、却最令人厌烦的‘清道夫’。” 李十三的意念冰冷,不带丝毫情绪。面对这些“时蠹”,他心中无惊无怒,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如同拂去尘埃般的“清除”意念。
沉星剑悬于空中,剑尖所指,正是那数条“触须”“啃噬”最为剧烈、试图“注入”混乱频率的节点所在。剑身混沌暗银与玄黄光晕流转的速度骤然加快,与周遭荡漾的“时光琥珀”场域产生强烈共鸣。
“以我之‘鼎’为基,定此时空锚点。”
“以我之‘录’为法,解析尔之频率。”
“以我之‘禁’为刃,斩断虚妄勾连。”
“破。”
并无叱咤风云的怒喝,只有平静淡漠的一道意念指令。随着这指令,沉星剑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纵横,没有浩荡磅礴的能量奔流。长剑只是对着虚空,对着那无形“触须”所在的方位,简简单单,却又蕴含着某种大道至简韵味地,向前一“刺”,一“搅”,一“斩”。
然而,就在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完成的刹那,异变陡生。
剑尖所及之处,那原本“粘稠”、“凝实”的时空屏障,以及屏障上“吸附”的灰暗“触须”,仿佛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骤然荡漾开一圈清晰可见的、混沌色泽的“涟漪”。这“涟漪”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向那“触须”的核心急剧“坍缩”、“凝聚”。
紧接着,那“触须”所在的一小片时空,景象开始发生诡异的扭曲、折叠、错位。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强行将那一小片区域的“时间”与“空间”从整体的脉络中“剥离”出来,进行着粗暴的“挤压”、“拉伸”与“翻转”。
“吱”
一声尖锐刺耳、充满了痛苦、惊惶与难以置信的、非人非兽的嘶鸣,猛地自那扭曲的时空中爆发出来。这嘶鸣直接作用于神魂,苏暮雪即便有冰心道印与玄功护体,亦觉心神微荡,可见其威力。
只见那数条灰暗“触须”,在这时空的粗暴扭曲折叠之下,如同被卷入狂暴漩涡的蚯蚓,疯狂挣扎、扭动,其分泌的灰暗气息被那混沌“涟漪”轻易吞噬、湮灭,其试图注入的混乱时间频率更是被彻底搅乱、抵消。更可怕的是,随着那片时空被“剥离”、“扭曲”,“触须”与外界“彼方”体系的联系,与更深远时光脉络的“勾连”,仿佛被一柄无形利刃,精准而残忍地“斩断”了。
失去了根源支撑与遁逃路径,这些“时蠹”的“触须”在扭曲的时空中迅速变得黯淡、干瘪、脆弱。沉星剑剑尖那点混沌玄黄的光晕骤然一亮,仿佛化作了一个微型的、能吞噬万法的“黑洞”或“熔炉”入口,轻轻一“吸”。
“嗖”的一声轻响,那数条已然失去活性、如同风干树皮般的灰暗“触须”残骸,连同那一小片被扭曲剥离的时空碎片,尽数被“吸”入了剑尖光晕之中,消失不见。原地虚空,只余下一圈缓缓平复的、细微的时空涟漪,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净化”、“归墟”后的寂灭道韵。
冰魄神宫之外,那冰冷恶意的“锁定”与“挤压”感,骤然消失。殿内重归平静,唯有沉星剑悬浮空中,剑身光晕缓缓收敛,周遭“时光琥珀”场域恢复平稳荡漾,仿佛方才那场无声而诡异的交锋,从未发生。
苏暮雪怔怔地望着那柄缓缓落回玉台、重归古朴的长剑,心中震撼,难以言表。没有浩大声势,没有灵力对撞,甚至未曾真正“看见”敌人,战斗便已结束。但她以冰心道印的灵觉,却能清晰感知到,方才那一“刺”、“搅”、“斩”、“吸”之间,蕴含了对“时间”、“空间”、“因果”法则何等精微、冷酷、高效的运用。那绝非寻常神通术法,更像是一种基于更高层次“道理”与“结构”认知的、“定义”与“修改”现实的“权柄”展现。
剑斩时间寄生虫,并非虚言。那“时蠹”依附时光,无形无相,诡谲难防,却在那简简单单的一剑之下,被从根源“剥离”、“斩断”、“净化”,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这位“前辈”对“彼方”体系的了解,对时空法则的掌控,对自身力量的运用,已然达到了一个她难以想象的境地。
“前辈神威暮雪拜服。” 苏暮雪心悦诚服,神念中带着由衷的敬意。经此一事,她对此番联手对抗“彼方”,更多了几分信心。
沉星剑中,李十三的意念传来,依旧平静,却似乎因方才出手,驱散了最后一丝初醒的滞涩,更添几分沉淀后的清晰与冷澈:“区区‘时蠹’,依附外道,诡谲有余,根基浅薄,算不得什么。然其出现,说明‘彼方’对此时空节点的‘关注’并未放松,我之苏醒,恐已引起更高层次注意。苏阁主,陆小友还需多久可醒?我需尽快理清此世现状,尤其星剑门、坠星山脉后续,以及‘彼方’在此界可能之其他布置。时间,恐不似这神宫中这般充裕了。”
苏暮雪收敛心神,正色回道:“陆小友得冰魄返魂丹与玄气温养,伤势已无碍,神魂亦稳。受此时光迟缓场域影响,外界或许尚需数日,于此间观之,恐就在这一两日间便能苏醒。至于外界情报,晚辈已遣‘冰影卫’暗中探查,不日当有回报。前辈初醒,不妨稍作调息,稳固神魂,待陆小友醒来,或可得更多星剑门内情。玄冰阁虽僻处北地,亦有些许人手耳目,可供前辈驱策。”
“有劳苏阁主费心。” 李十三的意念顿了顿,似在权衡,“也好。我便借此光阴,彻底理清此番回溯所得,稳固此身状态。苏阁主亦请调息,方才抵御‘熵语’、‘时蠹’,耗神非小。此地虽暂安,然风暴将至,你我皆需以最佳状态应对。”
“晚辈明白。” 苏暮雪应道,不再多言,阖目凝神,运功调息。她知道,这位“前辈”一旦真正开始行动,必是石破天惊。而玄冰阁与她,既已卷入这场跨越时空的救世之争,便再无退路,唯有紧跟其后,竭尽所能。
玉台之上,沉星剑静卧,剑身深处,那混沌玄黄的“卵”缓缓搏动,其内意念如潮水般涌动,正在飞速整合熔炼后的“认知体系”,推演着无数可能,规划着下一步的行动。殿内寒寂依旧,时光迟缓,却仿佛有无形的风暴,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悄然凝聚,蓄势待发。剑斩寄生虫,仅是初试锋芒,真正的征途,方始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