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晴是在第二天下午来找王谦的。
那天中午下了场小雨,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雨丝斜斜地飘下来,打在院子的泥地上,打出一个个细细密密的小坑,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过。鸡躲在窝里不出来,猪在圈里哼哼唧唧地拱着圈门,马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把泥水溅得到处都是。白狐趴在屋檐下,下巴搁在爪子上,眯着眼睛看雨。黑风、闪电、雷霆挤在白狐旁边,四条狗的毛被潮气弄得湿漉漉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平时蓬松的尾巴现在像一根根湿绳子拖在身后。黑风的毛最厚,湿了以后像个落汤鸡,黑皮说它像一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水耗子。
王谦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不开,一团一团的,像一朵朵灰色的云飘在他脸前,久久不散。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慢慢地升上去,碰到房檐又散开了。他在看雨,但眼里没有雨,眼睛是空的,焦距不知道调到了多远的地方。白茫茫的雨幕后面是他看不见的远方,老林子,石砬子,熊王。
王晴撑着伞走进院子,收了伞,抖了抖伞上的雨水。她穿着一件蓝布衣裳,头发用皮筋扎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一绺一绺的。她走到屋檐下,把伞靠在墙上,蹲在王谦旁边。
“哥。”
王谦嗯了一声没有看她。
王晴也看雨,看了好一会儿雨。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雨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鸡窝上,落在猪圈上,落在那棵老榆树上。雨打在榆树叶上,啪嗒啪嗒的,像是在跟树说话。
“你真不去打那头熊了?”王晴问。
王谦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装了一锅烟丝,点着了,吧嗒了两口。“你嫂子不让去。”
“嫂子不让你就不去?”王晴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在质问他,倒像是在试探他——试探他是不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只是嘴上说说,心里还在盘算。王晴从小就会看他的心思,比他自己还清楚他在想什么。她能从他的眉毛、眼神、嘴角、手指的动作判断出他的话是真心的还是敷衍的。这一次她不确定,他的表情太复杂了,什么都看不出来,像一潭死水,没有波纹,但她知道潭底有东西在翻涌。
“我自己也不想去了。”王谦吐出一口烟。
王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还每天往北边看?”
王谦没有说话,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在雨里飘散。烟雾碰到雨丝就散开了,像一团棉花被撕成了碎片,每一片都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落下去,落在泥地上,被雨水冲走。
“看山是习惯了。”王谦说,“不看心里不踏实。不是看那头熊,是看那片山。那片山我看了一辈子了,从小看到大,一天不看都难受。跟那头熊没关系。”
王晴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破绽。他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以前只有额头上有,现在眼角也有了,嘴角也有了,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脸上划了几道。不多,但每一道都很深,像是刻上去的,永远也抹不平了。不是老了,是心事多了。以前他心里只装着一件事——打猎,打更多的猎物,赚更多的钱,让家里过上好日子。现在他心里装了好多事——杜小荷的眼泪,王小山的哭声,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那头熊蹲在洞口看夕阳的背影。这些事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每一块都不重,但加在一起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比以前更沉默了,以前就不爱说话,现在更不爱说了。
“哥,你要是真想打,我支持你。”王晴说,“可你得想好怎么打。硬拼不行,那头熊太大了,枪打不透它的皮。你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想不出来就不去,想出来了再去。不能急,不能冲动,不能拿命去赌。我跟嫂子不一样,嫂子是拦着你,我是让你想好了再去。拦是拦不住的,我知道。你这个人,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王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磕在地上,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站起来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他身上,他也不躲,就那么站在院子里淋着雨。白狐狸从屋檐下跑出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着他,雨水打在她白色的毛上,顺着毛往下流,像一条条小溪在她身上流淌。她不怕雨,她怕王谦不开心。
黑风、闪电、雷霆也跑出来了,三条狗蹲在白狐旁边,四条狗在雨里像四座小岛。
王晴站起来,走到屋檐边,看着王谦的背影。他的背比以前宽了,但比以前驼了。常年在山里背着重物走山路,把背压弯了。他的头发也比以前少了,头顶上有一小块已经秃了,在雨水里发亮,反着光。
“哥,你自己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王晴拿起靠在墙上的伞撑开,走进雨里。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不管你去不去,我都站你这边。”
王谦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蓝布衣裳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她身上。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像是踩在自家的泥地上,不怕滑不怕摔。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淋湿了全身,棉袄湿透了贴在身上,靰鞡鞋里灌满了水。白狐蹲在他脚边,四条狗也蹲着,雨水顺着她们的毛往下流,在脚边积了一小摊水,黄色的泥水。
雨小了,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一束金色的光柱。白狐抖了抖毛,把身上的水甩掉,水珠四溅,在阳光里闪着七彩的光。
王谦转身走回屋里。杜小荷坐在炕沿上纳鞋底,一针一针的,很慢很仔细。王小山趴在炕上睡着了,嘴巴微张,口水流了一小片。白狐跟进来趴在炕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眯着眼睛。
王谦把湿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靰鞡鞋脱了放在灶台边,赤脚站在泥地上。他走到杜小荷旁边坐下,看着杜小荷手里的鞋底。鞋底纳了一半,针脚密密麻麻的,又匀又细,是他见过的最好的针线活。
“当家的。”杜小荷停下针线,抬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湿漉漉的,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聚成一颗水珠,晃了晃,掉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她的目光很平静,不像昨晚那样激动了,像一池被风吹皱又被风吹平了的湖水。
“嗯。”
“你真不去了?”
“不去了。”
杜小荷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王谦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从心里慢慢漾出来的笑,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慢慢地打开花瓣。她把鞋底放在一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上的茧子刮过他的皮肤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粗糙而温暖。
“那就好。”杜小荷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你在家陪陪我,陪陪小山。等孩子生下来,等出了月子,等孩子大一些。到时候你想进山就进山,我不拦你。”
王谦点了点头,杜小荷靠在他肩上。窗外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炕上,把被褥照得暖洋洋的。王小山在梦里翻了个身,小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吃什么好东西,手指头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又拿出来,在枕头上蹭了蹭又含回去。
白狐趴在炕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王谦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在院子里移动,光线从东边移到西边,从树梢移到墙根。鸡从窝里出来了,在院子里刨食,爪子扒开湿泥,啄出一条蚯蚓,叼着跑到角落里,放下,啄一下,蚯蚓扭了一下,鸡再啄一下,蚯蚓不扭了,鸡把它吞了。猪在圈里哼哼着要吃的,王谦站起来舀了一瓢苞谷面倒进猪槽里,猪把嘴插进槽里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吃得满嘴都是面糊。
王谦站在院子里,忽然朝北边的山梁看了一眼。
山梁上还有雾没散尽,白茫茫的,一缕一缕地飘在树梢之间,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挂在绿色的树冠上。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北边,墨绿色的黑沉沉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在雨后的阳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他知道那头熊在那边,在石砬子里,也许在睡觉,也许在舔爪子,也许在洞口看天空。雨后的天空很蓝很干净,像水洗过一样。他忽然很想再看它一眼——不是想打它,就是想看看它。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掉,转身回了屋。
白狐趴在炕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把下巴搁回了爪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