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的早上下了点小雨，等到晌午雨停，太阳出来，商店街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半干，踩上去还有点潮。
杂货铺开门没多久，门口那面藏蓝暖帘就被人掀开了。
进来的是Saber。
她今天照旧是那身便装，蓝色长裙配白衬衫，金发散在肩上。人一进门，背脊还是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也踩得规规矩矩，看着就像来查岗的。
“欢迎光临。”琪琳站在货架旁边招呼了一句，“今天士郎同学没跟你一起？”
“他在家做饭。”Saber答得很正经，“我来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侦察。”Saber一本正经地说，“了解这家店的商品结构，有助于我判断你们会不会影响圣杯战争的走向。这是骑士的职责。”
琪琳“哦”了一声，没戳穿她。
她这几天看得清清楚楚，这位骑士王嘴上说侦察，脚却诚实得很。每次进门，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先往一个方向瞟。
甜品区。
那批跨位面甜品是三天前刚上的新货。顾离说冬木市的客人口味偏甜，得投其所好，专门从别的世界进了一批。
货架上摆着龙珠世界卡林那边送来的蜂蜜蛋糕，海贼世界空岛特产的巧克力云，还有修仙世界那种改了甜味的九转甘露丸。每一样都用小玻璃罩盖着，香气从缝里往外钻，飘满了半个店。
Saber的脚已经不受控制地往那边挪了。
她自己大概没察觉。
她端着一副审阅军械的表情，站到了甜品区前面，翡翠色的眼睛在那几个玻璃罩上转来转去，眼神里的光越来越亮。
那种亮，琪琳太熟悉了。
樱第一次吃到热粥的时候是这个眼神，帝蕾娜第一次吃冰淇淋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这个……”Saber指着蜂蜜蛋糕，声音端得很平，“是什么？”
“卡林仙人特制蜂蜜蛋糕。”琪琳走过去，“龙珠世界那边的东西，用的是仙豆田旁边采的蜜，吃了对身体好。”
“对身体好。”Saber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那……作为补给品，它的实用价值如何？”
“实用价值嘛。”琪琳憋着笑，“甜。”
Saber沉默了。
她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又收了回去。
“骑士不应该沉溺于口腹之欲。”她像是在跟谁较劲，“战场上，甜食会让人放松警惕。”
“现在又不是战场。”琪琳说，“这是店。”
“……”
Saber又不说话了。
她盯着那块蜂蜜蛋糕，翡翠色的眼睛里那点光死活压不下去。琪琳看着她那副明明馋得不行、偏要端着王者架子的样子，心里那股逗弄的劲就上来了。
她伸手把玻璃罩掀开，切了一小块蜂蜜蛋糕，放到一个小碟里，递到Saber面前。
“试吃品。免费的。”
Saber的目光落在那块蛋糕上。
琪琳能看出来她在挣扎。
真的在挣扎。
这位统治过整个不列颠的骑士王，在卡姆兰之战前面对整个王国的命运都没这么纠结过。现在为了一块巴掌大的蛋糕，她的眉头都拧起来了。
挣扎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Saber伸手接过了小碟。
动作优雅，速度飞快。
她拿起蛋糕，小小地咬了一口。
琪琳盯着她的表情。
就在蛋糕入口的那一瞬间，Saber脸上那层端了半天的严肃，裂了。
她的翡翠色眼睛微微睁大，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那种一直挂在脸上的、随时准备迎战的紧绷感，在这一口蛋糕面前，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高兴。
不掺任何王者负担的高兴。
“好吃……”她低声说了两个字。
说完她自己就愣住了。
意识到自己失态，Saber立刻把脸绷了回去，端起了那副骑士王的严肃面孔，可惜嘴角还翘着，怎么压都压不平。
琪琳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Saber的耳根有点红。
“没笑什么。”琪琳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你这个表情，比你刚才那句真诚多了。”
Saber的脸更红了。
她把碟里最后一点蛋糕吃完，用手指把嘴角的碎屑仔细擦掉，然后清了清嗓子。
“这块蛋糕……多少钱。”
“试吃品不要钱。”
“那一整块呢。”
“你要买？”
Saber顿了一下，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作为补给储备。士郎在战斗中消耗很大，需要补充能量。这块蛋糕对身体好，很合适。”
琪琳心说合适个头，你自己想吃就直说呗。
不过她也没拆穿，报了个价。
Saber掏钱掏得很利索。
付完钱，她抱着一整块蜂蜜蛋糕，站在甜品区没走。她的目光又落到了旁边那盒巧克力云上。
“那个……”
“海贼世界空岛的巧克力云。”琪琳介绍，“入口就化，甜里带一点咸。”
“甜里带咸？”Saber眉头一挑，“这种搭配……很奇怪。”
“奇怪归奇怪，好吃。”琪琳又切了一小块递过去，“再送你一块试吃的。”
Saber这回接得比上次还快。
她把巧克力云放进嘴里，眼睛又亮了一下。
“确实……很奇妙。”她一边嚼一边点头，一副在做严肃品鉴的样子，“甜和咸的比例控制得很到位。这种复杂的味觉层次，需要很高的工艺。”
“你就说好不好吃吧。”
“……好吃。”
琪琳彻底憋不住了，转过身去偷偷笑。
这时候，坐在柜台后面记账的顾离抬起了头。
他看了一眼甜品区那边，又看了一眼Saber怀里抱着的那块蜂蜜蛋糕和手里那盒正在被消灭的巧克力云，慢悠悠开了口。
“Saber阁下。”
Saber转过头。
“你要是喜欢甜的，本店可以给你办一张甜品专属会员卡。”顾离说，“积分累计，满十次送一份新品试吃。逢周三还有折扣。”
Saber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点动摇，琪琳都看在眼里。
“会员卡……”Saber嘴上还端着，“这种东西，对一个骑士来说，未免太……”
“不办也行。”顾离低下头继续记账，“反正下次你还得原价买。”
Saber沉默了两秒。
“……办一张吧。”她的声音低了半度，“作为长期采购补给的凭证。”
顾离头都没抬。
“行。琪琳，给骑士王办张卡。”
琪琳应了一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空白会员卡，让Saber按了手印。卡片上很快浮现出一行字。
“甜品会员·Saber。”
Saber接过卡片，看了两眼，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跟那块蜂蜜蛋糕放在一起。
那副珍重的样子，跟她收Excalibur的时候也差不了多少。
“对了。”琪琳想起一件事，“你别一次买太多。甜的吃多了对牙不好，糖分也高。”
“骑士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Saber很认真地反驳，“糖分对我的灵基不会产生负面影响。”
“那可不一定。”琪琳笑着说，“上次帝蕾娜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她吃冰淇淋吃到打嗝。”
“帝蕾娜？”
“我另一个学生。烈阳星的女神。”琪琳解释了一句，“跟你差不多，也是嘴上说着这个不影响那个不影响，最后该吃还是吃。”
Saber听完，难得地愣了一下。
“你的学生里，喜欢甜食的很多？”
“不少。”琪琳想了想，“戴安娜喜欢烤肠，帝蕾娜喜欢冰淇淋，你喜欢蛋糕。真要说起来，越是能打的，好像越爱这一口。”
Saber若有所思。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蛋糕，又抬头看了看琪琳。
“你说得对。”她认真地点头，“在战场上，能让人记起的滋味的东西，其实很珍贵。”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琪琳看着她，笑意收了收。
她知道Saber这话不是随便说的。一个背负了整个王国、最后在卡姆兰丘陵战死的骑士王，能说出“记起活着的滋味“，那分量不轻。
“那就多来吃。”琪琳说，“店里的甜品会一直有新的。”
Saber点了点头。
她抱着蛋糕往门口走，走到暖帘前又停了下来。
“琪琳。”
“嗯？”
“这件事……”Saber的声音压低了，“别告诉士郎。”
“告诉他什么？”
“我买甜品的事。”Saber的耳根又红了，“他会觉得我不够严肃。作为他的从者，我需要维持一定的威严。”
琪琳差点又笑出来，硬生生忍住了。
“行，不告诉他。”她做了个封嘴的动作，“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
Saber满意地点了点头，掀开暖帘走了出去。
等她走远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Rider开了口。
“那位骑士王……”Rider扶了扶眼镜，“意外地好懂。”
“可不是嘛。”琪琳把甜品区的玻璃罩重新盖好，“越是站在高处的人，藏的小心思越可爱。”
顾离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忽然插了一句。
“甜品这批货进得值。”他掰着手指算，“一个骑士王，一个甜品会员，往后至少是个月度稳定客户。琪琳，回头让樱把甜品区再收拾利索点，摆好看一些。”
“摆好看有什么用？”琪琳问。
“看着诱人，卖得快。”顾离头也不抬，“骑士王那种客户，越看越馋，越馋越买。”
琪琳无奈地摇了摇头。
樱这时候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从后厨出来，听见这话，小声问了一句。
“老板，那我把蛋糕摆到最显眼的位置好吗？”
“摆。”顾离说，“摆门口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樱应了一声，认认真真地把甜品区往前挪了挪，又把每一块甜品的角度都调正了。她做得很仔细，连玻璃罩上的一点雾气都用布擦干净了。
Rider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眼神软了下来。
琪琳也看着樱的背影，心里那点暖意又冒了出来。
这姑娘刚来的时候，连“欢迎光临“都说不利索。现在能主动琢磨怎么把货摆好看了，进步比她自己想的还快。
“对了。”琪琳忽然想起来，转头问顾离，“Saber刚才那句话你听见没？”
“哪句？”
“她说，在战场上，能让人记起活着的滋味的东西，很珍贵。”
顾离记账的笔停了一下。
“听见了。”
“你不觉得，一个骑士王能说出这种话，挺让人心疼的吗？”
顾离想了想。
“她要是能多来买几块蛋糕，就没那么心疼了。”他重新落笔，“至少她还有想吃甜的欲望。”
琪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话糙，理却不糙。
一个人还想着吃甜的，说明她心里那点对“活着“的念想还没断。
樱把甜品区收拾好了，回头冲琪琳笑了笑。
“琪琳姐，摆好了。”
琪琳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批甜品被摆得整整齐齐，蜂蜜蛋糕在最中间，玻璃罩擦得锃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上面，看着确实诱人。
“不错。”琪琳揉了揉她的头，“摆得比我强。”
樱的脸微微红了，眼睛却弯了起来。
门口的暖帘被风吹得晃了两下。
小青蛙从柜台底下蹦出来，跳到甜品区旁边，冲着那块蜂蜜蛋糕呱了一声。
顾离头也不抬。
“别惦记，那不是给你的。”
小青蛙又呱了一声，很委屈。
“你想吃甜的，等晚上给你留块试吃品的边角。”顾离说，“现在给我老实待着。”
小青蛙这才勉强安分下来，趴在甜品区旁边，眼巴巴地盯着那块蛋糕。
樱看着它那副馋样，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她来杂货铺之后，笑得最放松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