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元年十月，河南的秋收已经忙完了。田里的稻子入了仓麦子也下了种，当兵的都从田埂上回到营房里，开始了冬季训练，新兵已经征集到位，除了第六镇，各镇都恢复了两万五千的兵额。
前段时间刘能奇来信说自己拿下了成都，现在拥兵十万，刘处直自己都无语了，自己现在手上六个镇和直属营算起来才十五万兵马，不过他也写信给刘能奇说了，四川残破没必要养太多兵会加重百姓负担，而且兵多了良莠不齐，打起仗来并不是人多就行。
信倒是发出去了，至于刘能奇听不听他就不清楚了。
现在各州县的粮仓都装得满满当当，从湖广、江西运来的漕粮也陆续到了开封，码头上堆着新收的米袋和布匹，说起来也奇怪，进入了公历的1645年，全国的气候条件比前几年好些了，连陕西的夏天都降了不少雨，无论是东虏还是李自成那边都收了不少粮食。
现在停战两个月了，北面的清军没有南下的动静，多尔衮估计在忙着整顿朝纲，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打张献忠，刘处直趁这个空档，在开封行宫里召开了一次专门的会议。
会议的主题就是钱币的改革，刘处直坐在正堂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叠户院呈上来的奏疏，上面写得密密麻麻全是关于市面流通的各种钱币的统计数字。
他把这些书信翻了一遍，抬头看了一眼在座的众人，潘独鳌、陆雄、宋献策，还有户院和兵院的几个官员，以及各镇的军事主官，堂下的火盆烧得正旺，十月的开封已经有些凉意了，炭火的热气烘得人脸上微微发烫。
“都说说吧，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了，咱们从陕西出发转战南北，每到一个地方，市面上流通的钱都不一样，白银甚至黄金还有前朝的通宝，洪武的、永乐的、嘉靖的、万历的、天启的、崇祯的，什么样的都有，还有一大堆大明宝钞，那东西在市面上跟废纸差不多了，可老百姓手里还攥着不少，税到底怎么收？银子成色不一样，铜钱轻重不一样，宝钞面值跟实际价值差了十万八千里，户院那边的账算起来头疼得很。”
陆雄对这个问题最清楚，他站起来拱手道：“陛下，这个问题确实该解决了，臣先说说这大明宝钞的来龙去脉。”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自己整理的条陈，展开来念道：“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八年发行宝钞，当时规定宝钞一贯等于铜钱一千文，等于白银一两。”
“可是宝钞印得越来越多朝廷收税又不要宝钞，洪武朝那会百姓交税主要是粮食布匹等实物，到了洪武二十五年，市面上的宝钞一贯实际价值连一百文铜钱都不到了，明太祖于是下令回收铜钱，禁止民间用金银交易只准用宝钞，可是宝钞本身已经不值钱了，老百姓拿着宝钞买不到东西，私下里还是用银子铜钱，几代皇帝下来宝钞越印越滥，到了万历年间，一贯宝钞连十文铜钱都不值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可笑的是，大明自己铸的铜钱自家百姓用不了，洪武、永乐、宣德几朝铸的钱，铜质好、分量足，却被朝廷收走了，流到海外去了，日本、朝鲜、吕宋、爪哇，到处都在用大明的铜钱。”
“而民间流通的，多是私铸的恶钱，铜少铅多一掰就断，至于白银，朝廷一直没有正式铸过银钱，市面上用的都是碎银和银锭，成色不一，每次交易都要称重量、看成色，麻烦得很。”
“今年秋税，户院收了几十万贯宝钞，实际价值算下来还不到一千两白银，可老百姓手上拿着宝钞没那么多金银，咱们不收不行，收了又觉得亏的慌，这样下去税收体系迟早要出大问题，走上和明朝一样的老路，也就是市面上白银多，但是朝廷收不上多少钱。”
刘处直听完点了点头，又看向宋献策：“宋丞相，你怎么看？”
宋献策开口说道：“陛下，臣前些日子在开封府下面几个县走了一圈，看了些市面上的情况，陆院长说的没错，大明宝钞在民间已经没人愿意收了，有些地方老百姓拿宝钞当糊墙纸用，因为糊墙纸还要花钱买宝钞不要钱，可税还得收，如果户院以后不收宝钞老百姓拿什么交？最后只能拿粮食、拿布匹来抵，户院再把这些东西折成银子入库，这一进一出损耗不少。”
“臣还打听到一个事，南直隶那边，张献忠进了南京之后也遇到了这个问题，他手下的人建议他开炉铸钱，可是张献忠不懂这些，由着手下的人胡搞，铸出来的钱又轻又薄，老百姓叫它贼钱，市面上根本没人要。”
“后来还是钱谦益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在南京回收宝钞，一千贯换一两银子，算是把市面上的宝钞收了大半，可是收上来的宝钞堆在库房里，不知道怎么处理，烧了又觉得可惜。”
刘处直听到这里笑了一声：“张献忠那边的事咱们不管，我想听的是咱们自己怎么办。”
陆雄把那份条陈翻到后面几页，正色道：“陛下，臣的方略是两条，第一，回收宝钞，第二，铸新钱。”
他把条陈往刘处直面前推了推：“回收宝钞的事，臣建议设一个专门的钞库，在各府各县设点，一千贯宝钞换一个银元，这个价看着低，可市面上宝钞本来就不值钱了，一千贯在民间连一两银子都换不到，咱们给一个银元算是厚道了，收上来的宝钞统一封存，将来一把火烧了也好，留着存档也好，总之不能再让它流通了。”
“铸新钱的事，臣建议学洋人的法子铸银元，一枚银元重一两，含银七钱二分，剩下的是铜和少量的铅。银元正面铸陛下的年号，背面铸龙凤纹和当银一两四个字。”
“这样一来，银元本身有实在的价值，老百姓拿着放心市面上也好流通，银元铸出来之后，朝廷收税只收银元和铜钱，不再收宝钞和碎银，碎银可以拿到官府的银库去兑换银元按成色折算，铜钱也一样，新铸的铜钱由户院统一发行，旧钱逐步回收。”
刘处直听完思考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潘独鳌：“老潘，你觉得呢？”
“陆院长的方略臣觉得可行，开封银库里有三百多万两，加上湖广、江西、广东各库的存银差不多有一千五百万两，要铸银元得先把这些存银重新熔炼，掺上铜铅，铸成银元之后，市面上银元的数量会多出两三成，多出来的这部分，其实就是朝廷铸币的收益，可以用来填补财政。”
宋献策也点头道：“老潘说得对，铸币的收益归朝廷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汉朝的五铢钱、唐朝的开元通宝，都是这么做的。”
“只要银元成色足、分量够，老百姓就不会拒收，臣还有个建议，银元铸出来之后，可以先在开封、洛阳、襄阳、武昌这几个大城试行，看看市面上的反应，再逐步推广到各府各县，宝钞的回收也一样，先在大城设点，再推到乡镇。”
刘处直听完几个人的话，心里已经有了底，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那就这么办，陆雄你负责拟一个详细的章程，把银元的样式、成色、重量、铸额都写清楚呈上来。”
“宋丞相，你负责在各府各县设钞库的事，先选开封、洛阳、襄阳、武昌四个地方做试点，老潘你统筹全局，跟户院协调，铸币的事要快但也不能手忙脚乱。”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爬到正中了，院子里的树上几只麻雀在枝桠上跳来跳去。
他摆了摆手：“行了先吃饭，下午接着议，把铸币的工料、人工、炉座这些细账也算一算。”
众人起身，跟着刘处直往偏厅走去，偏厅里已经摆好了两桌饭菜，都是家常的菜，一盆炖羊肉，一盆烧豆腐，几碟子腌菜，一筐白面馒头。
刘处直在主位上坐下来，招呼众人动筷子，陆雄坐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还在想着方才的条陈，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宋献策看了他一眼笑道：“陆院长，吃饭的时候就别想公事了，下午有的是功夫算账。”
陆雄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起碗喝了口羊肉汤。
刘处直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想起当年在陕西的时候，那怕是西安的市面上用的还都是碎银和铜钱，有时候连碎银都少见，老百姓用布匹和粮食以物易物。
如今要铸自己的银元了，也算是给朱元璋擦屁股了，他那套洪武财政实在是坑爹，给后世之君留下了一大堆屎山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