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处直没有一直在后方看着,这一仗的规模太大他坐不住,五月底的这天午后,他和李虎带着一千余亲兵营士卒,赶到了真定东南的曲寨村。
这个村子离清军扎营的故城村只有十里,站在村北的土坡上,用千里镜就能看到清军大营的全貌,他让人把黄盖撑起来,那柄明黄色的绸伞高高立在村北的土坡上。
盛军连绵漫长的军势,不断浮现在地平线之上,步兵的方阵、骑兵的马队、炮兵的骡马辎重,从真定城外的旷野一直铺展到太行山脚下的丘陵,烟尘滚滚,旌旗蔽日,刘处直的黄盖就飘扬在大军的身后,那柄明黄色的绸伞在灰蓝色的天际线里格外醒目。
盛军全线已经出击了,近十万兵马从三面包围了故城村一带,北面是第二镇的步兵,南面是第五镇,东面是第四镇和直属营的骑兵。
西面留了一个口子,那是故意放开的退路,步兵已经开始同清军绞杀在一起了,长枪对长枪,鸟铳对弓箭,双方在故城村外围的田野和丘陵之间反复拉锯。
多铎在皇太极的御营里坐不住,他从帐中冲出来翻身上马,在御营外面跑了一圈,把各处的战况看了一遍。
清军的阵线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完整了,绿营兵在头几天的攻势里已经被打残了大半,唐通、高第部的人马退到壕沟后面之后就没有再补上来。
外藩汉军那边,沈志祥部基本上被打散了,残部退入了吴三桂的阵地;吴三桂、尚可喜、耿仲明三部虽然还在守着各自的防线,但损失都不小。
清军这六万多兵马,真正的八旗兵只有两黄旗的一万多人,加上噶布什贤超哈前锋营和护军营满打满算不到两万。
剩下的是绿营、外藩汉军、外藩蒙古兵,战斗力参差不齐,多铎骑马回到御营,翻身下来冲进帐中,对皇太极说道:“皇上撤吧,睿亲王回来还要两天,咱们这边撑不了那么久了,绿营已经垮了,沈志祥部被散了,吴三桂和尚可喜他们也没有再战的力气了,就凭咱们两黄旗这不到一万兵马,是打不过流贼的。
皇太极坐在御帐里的一把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几层厚褥子,面前搁着一碗参汤,碗里的汤已经凉透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多铎一眼,眼神有些浑浊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人:“再等等,多尔衮快到了。”
多铎急了:“皇上,睿亲王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咱们这边一天都未必撑得住,流贼的步兵已经压上来了,北面的壕沟被填平了,再打下去御营就要被围了。”
皇太极的眼皮慢慢垂下来,帐中的烛火跳了一下火苗歪向一边,在帐壁上投下一片摇晃的阴影,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呼吸变得又浅又慢。
恍惚之间,皇太极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脚下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四周是白山黑水之间那片熟悉的林海,松树和桦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枝桠上挂着冰凌,在日光里闪着冷光。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一队人马正从林间的小道上穿过,为首的旗号是建州左卫的旗帜,那些骑士们穿着皮甲和棉甲,马匹膘肥体壮,骑士们个个精神抖擞,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成一片。
皇太极发现自己站在赫图阿拉老城的城墙上,城墙是用石头和木头垒成的,不高但很厚实。
城里面,建州的百姓们正在做着行兵出猎的准备,男人们磨刀、修弓、喂马,女人们缝甲、烙饼、收拾行囊。
几名让皇太极感到眼熟的仆从,正在为努尔哈赤牧马披鞍,劈柴做饭,他们的动作麻利而熟练,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
皇太极认出了其中几个人,一个是阿哈出,一个是佟养性,还有一个是费英东,他们都还年轻,脸上没有后来的风霜和皱纹。
人群中有一个女人特别显眼,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腰带,头上戴着一顶貂皮小帽,帽檐下露出几缕乌黑的头发。
她的皮肤白净,眉眼温婉,站在灶台旁边给努尔哈赤收拾衣甲,动作轻柔而仔细,她把努尔哈赤的甲胄一件一件地擦干净,把甲片上的泥垢用布蘸着热水一点点地抹掉,又把断了的绳扣一根一根地重新系好,她的手指修长而灵活,在甲胄的缝隙间穿梭着,像一只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
那是叶赫那拉氏孟古哲哲,努尔哈赤的第三任妻子,皇太极的母亲,她在皇太极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去世的时候还没过二十五岁生日。
皇太极记得母亲的脸,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眼珠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温柔的、安静的笑意。
她很少说话,至少在皇太极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沉默的时候多,她坐在炕上缝东西的时候会轻轻哼一支曲子,那是叶赫部的歌谣,曲调悠长而略带忧伤,像一条在草原上缓缓流淌的河,皇太极小时候听不懂那些歌词的意思,但他记得那个调子,很多年之后还会在梦里听到。
“额涅……”皇太极张了张嘴,想要呼唤母亲,但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母亲在城里的灶台旁忙碌着,看着她把努尔哈赤的甲胄收拾好,又转身去给褚英和代善准备干粮,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很久。
建州的百姓们已经上马了,他们骑着马从赫图阿拉的城门洞里涌出去,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骑士们排成长长的队列,在山城之间的狭窄谷地里不断战斗,他们在苦寒的世界里开辟出了后金国家的基础,每一个屯寨的征服,每一片猎场的争夺,都是用命换来的。
为首的勇士是皇太极的大兄,洪巴图鲁褚英,褚英骑着一匹黑马,跑在最前面,他的甲胄上满是刀痕和箭孔。
他不畏险阻,披甲上阵,领兵飞速前进,征服了好几十处的屯寨,皇太极记得褚英打仗的样子,那是一种不要命的打法,冲起来像一头疯了的黑熊谁都挡不住,努尔哈赤最喜欢褚英身上那股狠劲儿,常说“此儿类我”。
可是转眼之间,后金的勇士就倒在了暗箭之下。
皇太极低头看去,看到褚英倒在雪地里,背上的甲胄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一支箭从裂口里插进去,箭羽露在外面,还在微微颤动。
褚英的身体在雪地上抽搐着,两只手深深地插进雪里,像是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他的脸埋在雪中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后脑勺上那根辫子散开了,头发蓬乱地散在雪地上,被血水染成了暗红色。
皇太极想走过去,但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他低头细看,骤然看到自己的脚踝上有一只手死死地攥着。
那只手是从雪下面伸出来的,灰白色的手指骨节分明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嵌着冻硬了的泥土和血痂。
皇太极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到褚英从雪地里抬起头来,脸上全是血,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血水从黑洞里不断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
“八弟!你为什么要离间我和父亲!你为什么要害我!”
皇太极往后退了一步,但脚踝上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他看到褚英的嘴唇在动,但发出的声音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回音。
他听到自己在喊“大兄”,但声音还是没有出来,他想伸手去拉褚英,但手抬不起来,他看到褚英的脸在变形,眼睛那两个黑洞在扩大,把整张脸都吞了进去,变成一个巨大而深邃的虚空。
“啊!”
皇太极猛地一下惊醒了。
他发现自己还坐在御帐里的那把太师椅上,身上裹着的厚褥子滑落了大半,堆在腰间和膝盖上,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浸湿了衣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还在十个指头都在,没有血,没有雪,没有那只攥着他脚踝的手。他抬起头来,看到多铎站在面前,脸上的表情又是焦急又是担忧。
“皇上!您怎么了?”
多铎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扶他。
皇太极摆了摆手,他靠在椅背上喘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得很慢很吃力,他梦见褚英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梦到过褚英了。
当年那件事,他埋在心底埋了几十年,从来不去想,褚英被努尔哈赤囚禁的时候他在场,褚英被处死的时候他也在场。
“呵呵,看来我的大限已经到了,可惜啊,我不能为大清开万世基业了,多铎你去收拢残兵准备离开吧,不用管我了。”
“皇上,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我这就掩护你突围。”
“快去,我大限将至不想动弹了,这大清江山你们愿意交到豪格手上就给他吧,不愿意朕还有许多儿子,你们挑一个让他继位吧。”
说完他命令鳌拜将多铎赶了出去,多铎知道皇太极的脾气也就不再劝他,而是慢慢的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