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七章 大道本无相，万法尽归心。
叶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根本不需要动。
那六名墨刀门的门徒，此刻如同被抽走了神魂的木偶，手中的长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身体晃了晃，然后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倒下的瞬间，他们的眉心处，曼珠沙华的花瓣已然完全绽开。
灰白色的死气顺着花瓣的脉络蔓延至全身，所过之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最终化为六具干尸。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灵植店内，死一般的寂静。
店掌柜缩在柜台后面，双腿抖如筛糠，嘴唇发白，连一声完整的呼吸都发不出来。
他亲眼看着七条活生生的命，在眨眼之间，变成了六具干尸和一滩黑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叶红殇，依旧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拿起一颗脆蜜果，放入口中。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杀戮后的快意，没有嗜血后的兴奋，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对她而言，就像随手拍死几只苍蝇一样，不值一提。
“女王大人。”叶落缓缓开口。
“何事？”叶红殇头也不抬，纤指又捏起一颗脆蜜果。
“……不要随便浪费食物。”叶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他想说的是，以后在遇到这种事，用不到亲自出手，由他代劳便可。
但转念一想，这七个人刚才说了什么？
那些污言秽语每一个字都是对她的亵渎，以叶红殇的性格，若不能亲手诛杀此獠，怕是难平心中怒火。
“走吧。”叶红殇站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这里太臭了。”
叶落看了一眼地上那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以及六具干瘪的尸体，默默跟了上去。
走出灵植店，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杀戮从未发生过。
黑律城，就是这样一座城市。
死一个人？太正常了。死七个人？那又怎样？
没有人会在意。
叶落跟在叶红殇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那双赤裸的玉足上。每一步都轻盈如风，步步生莲，仿佛踩在云端之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上前，拉过叶红殇的手，走进一家布庄。
布庄不大，但各种材料却是一应俱全。
拒绝了店家上前介绍的好意，叶落让叶红殇暂且坐在一旁休息，自己开始快速挑选起来需要之物。
叶红殇对此也没有拒绝，笑意盈盈地坐在一旁，小口品尝着一包叶落特意买来的蜜饯。
蜜饯甜甜的果肉，怡人心脾。
瞥了眼远处喜笑颜开的叶红殇，叶落揉着还在发痛的耳朵，一脸无奈地嘀咕了一声：“不就是拉了你一下手吗，至于揪人耳朵嘛……”
孔雀翎、寒玉蚕丝、水晶幻鹿皮、金翎羽纱、鸾翼绫、地心炎蚕丝、乌凰羽、幻蝶彩纱、月华蚕丝、雷纹蚕锦……等诸多材料，被叶落迅速找出。
至于天仙蚕魂丝、女妖蛛丝以及炼金砂，这些叶落本就不缺，便没有去买。
片刻后，在店家眉开眼笑的眼神中，叶落眼含血泪，付了一大笔巨款后，缓步来到叶红殇身边。
“完事了？”叶红殇单手支颐，神色慵懒。
叶落不语，却是从纳戒中取出一双绣花鞋。那是他在买蜜饯时，顺手买的。
叶红殇抬眸看了眼那双绣花鞋。
鞋面上绣着月季的纹样，针脚细密，做工精致。
叶红殇抬起头，看向叶落，眉宇间带着一抹困惑。
她自幼便没有穿鞋的概念，自然不懂叶落此番行径是何用意。
见叶红殇迟迟没有动作，叶落无奈一叹：“女王大人，得罪了。”
叶落单膝跪地，如奉珍宝般地捧起叶红殇的玉足，轻轻地放在腿上。
肤如凝脂，趾若桃樱。
足瓣莹润深邃，像是精心雕琢的果实，如车厘子饱满，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溢出甘甜的汁液，深红中透着宝石般的光泽。
捧在手心，带着丝绸般的淡淡凉意。
“女王大人，这双鞋子你先暂时将就几日，待我重新踏入聚炁境，便为你炼制一双更好、更舒适的鞋子。”
有了前车之鉴，叶落不敢对膝上那双精致的莲足多加贪恋，只得强忍住把玩的冲动，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双雪足藏进鞋中。
为叶红殇穿好绣花鞋，叶落抬起头，恰好对上叶红殇那双明亮的眸子。
“怎么了？”
“今日你的行为，本宫甚是满意。”
叶落动作一僵，尽管叶红殇没有明说，可他十分清楚对方说的事情是什么，显然，对方早已洞察到自己的意图。
而她这番话，无疑是原谅叶落今日种种无礼举动，以及藏在背后的算计。
叶落沉默，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有些事，说破反倒会让彼此都感到尴尬。
一时间，布庄内寂静无声。
片刻后，叶红殇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彼此之间的沉默：“……你心中明明充满孤寂，为何要装出一副浪荡人间的模样？”
“女王大人，你在说什么呢？放浪形骸是我的底色，纸醉金迷是我的梦想，骄奢淫逸更是我穷极一生供奉的信仰！”叶落淡笑道，只是那笑容却略显僵硬。
叶红殇似乎对此并未感到任何意外。
她缓缓站起身，眸光犀利，青丝如瀑。
“大道本无相，万法尽归心。坐忘形骸外，天地一浮沉。本宫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
叶落沉默，良久，他沉声道：“你是叫我放下过往吗？”
叶红殇不语，这话又何止不是说给她自己？
她眸子注视着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良久，轻声道：“鞋子……有些小了。”
“……”
转过街角，黑律城中唯一一家名为“渡予”的拍卖行，赫然出现在眼前。
根据布庄店家透露，今日傍晚，这里将有一场拍卖会。
所展之物皆是从各地搜罗来的珍品，其中不乏名宿所传的顶级功法。
叶落一直思索着叶红殇那番话的用意，对此并无任何意向，可当听说压箱底的拍品，乃是一件上古道器的残片，不禁有些意动。
于是，他便与叶红殇二人来到这里。
叶落站前人流汹涌的武魂街尽头，冲着人山人海的渡予拍卖行，竖起了中指。
“丫的，拍卖会竟然还要邀请函！”
叶落郁闷的叹了口气，只得无奈离去。兴许是脆蜜果的缘故，叶红殇从暖玉紫晶棺内现身的时间，明显延长了许多。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倒像是走马观花。
叶红殇本就无欲无求，叶落满脑子都是她方才那番话，根本无心采购，便索性打道回府。
待叶红殇现身的时间将尽，二人才折返至墨竹轩。
独自坐在房间内，叶落思索了片刻，最终似乎想通了其中关窍，低头看向戴在胸前的暖玉紫晶棺，轻声呢喃道：
“说到底，你我无根无凭，孑然一身……”
孑然一身。
这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咀嚼起来，却苦得发涩。
叶红殇的话，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
她看穿了他。
这个曾被封印在画界中的女人，只用了几句话，便将他藏在浪荡外表下的那颗心，看得一清二楚。
他装作放浪形骸，装作对什么都不在乎。
可实际上，他身上扛着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副瘦削的肩膀，根本承受不住。
放下过往。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艰难。
叶落归根。
他不是放不下，而是不敢放。因为他怕，一旦放下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勘破红尘皆过客，殇落原是镜中人……”
叶落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眉宇间却泛着释然，手指轻轻摩挲着暖玉紫晶棺的表面。
“没想到，最懂我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