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章 无眠夜
雨幕潇潇，秋风瑟瑟。
暴雨洗涤过的灵郁山脉，草木葱茏，氤氲水雾弥漫林间。
然而，云开雾散，月华倾泻。这片缥缈的意境下，却是触目惊心的人间炼狱，遍地泛着金属冷光的残肢断臂。
随着哭声戛然而止，场地中央，一虎皮衣装的无头男子，手捧哭丧棒跪在地上，显得格外诡异。
断颈处平滑如镜，竟丝毫不见半点血液飞溅。
“哭坟这能力确实邪门，可弱点也真够明显……”
朱鸾无语地摇了摇头，手腕一翻，死神之镰瞬间化作一道黑雾消失在空中。
“也不知道是哪个傻子开创出来的武技，厮杀过程中，竟会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等着敌人来杀，全然将自身安危交给两个残缺的元神……”
心中思忖间，酒狂已经结束了对瘦猴的驱邪，碧葫收起，莹白光晕散去，瘦猴眼部的黑气已消退大半，虽仍显虚弱，但总算无性命之忧。
“玖姑……”朱鸾刚欲开口，目光却越过酒狂，看向了她身后的密林。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她脸上瞬间涌出惊喜，急忙开口道，“叶落！”
酒狂闻言望去，眼底充满了欣慰。
还好，她选中的男人，并非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
“哼！小废物竟然还知道追上来！”酒狂嘴角一撇，依旧不饶人的说道。
叶落并未回应酒狂的嘲讽，而是将目光看向南方，淡淡的说道：“我要回天马书院了。”
声音让朱鸾一怔，根据原定计划，她从未听过叶落有这种打算。
丹田已废，修为尽失，此刻回天马书院，怕是困难重重。
“回天马书院……”酒狂喃喃自语。
“灵鹫宫一事，让我深感实力不足。”叶落淡淡点头应道，“况且，如今我修为被废，正是从头再来的好机会！”
他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从头修炼？！”酒狂一脸错愕，“莫非，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
“算是吧……”叶落叹息一声，并未多加解释。
酒狂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聪慧如她，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丹田虽碎，但体修根基尚在；《无相心诀》重在“无相”，或许破而后立，才是真正的生路。
可这赌注，未免太大了！
“你真是疯了！”酒狂顿时火冒三丈，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揪住叶落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眼中怒火熊熊。
“若是计划出现任何差池，你知不知道，迎接你的，将是万劫不复？！”
“这我当然知道……”叶落低下头，毫不畏惧地与酒狂对视，那双清澈的黑瞳里，充满了平静。
“事实上，计划实施的过程中，出现许多不可抗力的因素，一度脱离掌控。所幸，最后结果还是达到了我最初的目的，这……就够了。过程一点都不重要。”
叶落嘴上说着过程不重要，可恰恰是这其中发生的内容，才让他难以释怀。
“你……我真是……”
酒狂几乎要将银牙咬碎，可事实已经发生，再去追究，已然毫无意义，最终只能怒哼一声，狠狠地甩开叶落衣领。
“若非你是师兄的唯一后人，不然我绝对会一拳打死你！省得看着生气！”
“……酒狂，闲话少叙，我们先赶紧离开灵郁山脉。至于其他的，路上再说吧！”
朱鸾扭着柳腰跑上前来，伸手拉住酒狂的手臂，同时也给叶落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巧妙地为二人打圆场。
“也好！”酒狂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旋即恶狠狠地对叶落道，“等出了灵郁山脉，我在找你算账！”
随着叶落等人离去，密林中，再度陷入了往日的平静，只剩下满地的机关残骸。
然而，半晌后。
草地之上，突然涌起一股诡异的黑雾旋涡，黑雾翻滚，凝成一道黑影。
黑影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那具无头尸体，又环顾四周，将眼前地狱般惨烈景象看在眼里。
“奉阴司大人之命要活捉叶落，夺得《无相心诀》，远比想象中还要困难。”黑影低喃一声，声音嘶哑，仿佛两块枯骨在摩擦，“看来需要从长计议了……”
话音落下，黑影便再度化作一道黑雾旋涡，身影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在他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树梢摇曳，一缕月光穿透而过，正照耀在黑影逐渐模糊的脸庞之上。
那张脸的轮廓，赫然竟是李洪基！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
灵鹫宫，缥缈峰，正殿。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道极光陡然穿透殿顶，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大殿瞬间染成冰蓝色。
刺骨寒气从正上方那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宝座上扩散开来，冰霜沿着墙壁、立柱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皆覆上一层厚厚的白霜。
宋婧祎、李洪基、岩老九、丁春秋、苏颖……等一众长老，肃穆而立。
“恭迎姥姥出关！”
声音落下的刹那，极光散去，空无一人的宝座上，赫然端坐着一个八岁女童。
她绑着羊角辫，身着繁复华丽的宫装。
“今日之事，本宫全部看在眼中。”女童冰冷且不含一丝感情的眸子，看向下方的洛芷芸。
“芷芸，你太让为师失望了！即日起，为师命你去思魄崖，面壁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一步！”
“是……师父。”洛芷芸淡淡地点了点头，“徒儿这就自行去受罚。”
“去吧！”女童微微颔首，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众人纷纷低下头去。
目光着重在宋婧祎与丁春秋身上做了短暂的停留。
“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私自去见芷芸！”
洛芷芸沉默不语，拖着那泛着寂寥的身影，黯然离去，她的背影在冰蓝色的殿中，显得格外单薄。
“处置完芷芸，该是谈论一下如何对付叶落了！”
女童将目光看向岩老九，说道：“岩忠义，尽管你未加入灵鹫宫之前，与我等素有恩怨，但今日废叶落有功，所以本宫特此赏赐你一道朔冰生死符，你且过来收下！”
岩老九微微点头，上前接受赏赐。
女童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岩老九的眉心。
刹那间，岩老九只觉得一股浑厚的源炁，如波涛般涌入体内。积压已久的境界，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只要静心将其炼化，两年之内，他必能踏入破晓境。
这赏赐，不可谓不重！
“谢过姥姥赏赐！”察觉到这一点，岩老九老脸一喜，连忙行礼退下。
“本宫一向赏罚分明！”女童淡然一笑。
下方宋婧祎等人，全程冷眼旁观。他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做完这些，女童猛地飘身而起，冰冷的声音，裹着源炁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传我命令，发布悬赏令，叶落此子从此以后，将列入灵鹫宫追杀名单，生死不论！今日之辱，将用血来洗刷！”
“婧祎，你一向令本宫放心，该怎么做，就不需本宫多言了吧？”女童看向宋婧祎道。
宋婧祎淡然道：“叶落潜入铸星峰时日已久，我会立刻消除他有关的一切！”
“如此甚好！”女童微微颔首，然后环视众人，说道：“今日之事，暂且到此结束！诸位全都散了吧！”
众人躬身退下。
“李洪基，你随本宫前来！本宫有事与你相商！”
女童说罢，便与李洪基走出大殿，走进后方那间隐秘的书房之内。
书房门缓缓合上。
“如此，你满意了？”女童负手而立，悬浮在半空，眸子冷冷地瞥向李洪基，那眼神锐利如刀，“你胆敢蒙骗本宫，休怪本宫翻脸！”
“哈哈，姥姥大可放心，只要将叶落活捉，不仅能得到你梦寐以求的《无相心诀》，阴司大人还会特赐一枚固元丹！届时，姥姥突破神魄境，指日可待！”李洪基有恃无恐地笑道。眼底划出一抹阴毒。
“最好是如此！”女童收回目光，淡淡的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箓天峰。
岩老九方一踏入洞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盘膝坐下，内视体内那股被强行打入的“朔冰生死符”。
这所谓的赏赐，他太清楚了。
朔冰生死符，是天山童姥独有的阴毒武技，除去她本人，世间无一人会。
此符乃是由冰属性源炁融合神魂凝成的冰魄玄冰，初中此符者，实力会大大精进。
可一年后，便会浑身奇痒无比，而且随着时间推移，那奇痒会渐渐深入骨髓，连五脏六腑也似发起痒来。无论境界多高，都受不了这煎熬之苦，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时间一到，只能由冰灵玉炼制而成的灵骨丹进行压制，往后每年都需要服用一颗，否则便会痒痛而亡。
而破解此符的唯一方法，唯有捻冰折脉手，同时还要配合灵鹫宫内门医典，以便掌握生死符的阴阳虚实，方可化解。
“呵……赏罚分明？”岩老九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枷锁！以后将任你操控！”
他摸了摸眉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股刺骨的寒意。从今日起，他的命，便彻底攥在了天山童姥的手中。
“叶落……”岩老九低声呢喃，“你可千万不要让老夫的努力白费了啊……”
与此同时，洛芷芸并未立刻前去思魄崖。
她拖着那道寂寥的身影，回到了自己的玄冰洞府。
洞府内寒气森森，四壁皆是万年玄冰，寻常人踏入一步便会被冻僵，可对她而言，却视如无物。
洛芷芸缓缓在玄冰榻边坐下，纤细的手指垂下，解去了脚踝上那双精美的青翼冰莲履。
鞋履褪去，一双如同艺术品般精雕细琢的玉足，毫无遮掩地踩在玄冰地板上。
那双玉足白皙剔透，足弓优美，在冰蓝色的背景中，美得惊心动魄。
洛芷芸赤足起身，扯去腰间的束带，精致的马面裙失去了束缚，顺着她笔直修长的双腿滑落在地。
随着素白短衫缓缓褪去，一具冰清玉洁、玲珑有致的胴体，赫然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肌肤胜雪，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每一处曲线都完美得如同神来之笔。
由于洛水寒气与血脉彻底相融，加之修炼《洛神诀》的缘故，在这极寒之中，她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的寒意，肌肤反而透着一层淡淡的莹润光泽，如同上好的冷玉，在幽暗中静静流淌着温润的光华。
她轻柔地抚摸着散发出淡淡温热的青翼冰莲履，指尖在那细腻的冰莲纹路上流连。
半晌，她才将散落在地的衣裙，一丝不苟地叠好，郑重地青翼冰莲履放在石床之上，仿佛在安放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她重新换上了一件白色长裙，裙摆曳地，将那具绝美的身躯重新包裹。
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双青翼冰莲履，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她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洞府。
此刻的她，再无方才的柔弱，周身气息重新凝聚，泛着一股属于灵鹫宫少宫主的端庄与高贵。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她却是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来。
角落里，一个巴掌大小的木雕，正散发着微弱的幽光。那光芒极淡，若非她对自己洞府内的一冰一石都了如指掌，绝对会将其忽略。
那木雕静静地躺在玄冰的缝隙中，是由极为珍贵的魂榈木芯蕊雕刻而成。
木雕上的女子，眉眼弯弯，洋溢着纯真烂漫的笑脸，脸颊上还泛着少女特有的娇羞，栩栩如生。
观其轮廓，分明便是寒潭空间内，卸下所有防备，满心欢喜喊着“小贼”的自己。
啪嗒……
一行清泪自眼角缓缓滴落，落在青翼冰莲履上，绽开一朵破碎的花……
这一夜，无论是叶落，还是洛芷芸，凡是深陷旋涡之中的众人，都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