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了大约七八秒,来人从刚刚的攻击中缓过来,呼吸也逐渐稳了下来。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掌心那一抹红色,然后把那只手放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明显比左腿多用了一点力,身体的重量偏在左侧。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抬不起来。
他的下颌骨上有一块青紫正在变深,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
来人不敢再打下去了,不然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他瞄了一眼窗户,这才想起来这里是三楼,这特么要是直接跳下去,后果难料。
既然不能跳窗,那就只能原路返回了。
有了决定,然后他看着黄文杰的眼睛,暗暗做了个非常小的动作。
他把身体重心往左腿挪了几寸,左脚掌微微转了一个角度,脚尖指向窗户的方向。
这是一个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黄文杰的余光一直在盯着他的脚,根本就不会注意到。
所以黄文杰的右肩沉了一下,右脚向外移了半寸。
刚刚他在等机会,因为他知道困兽犹斗的道理。
可现在他通过对方微笑动作,已经判断出来人想跑了。
但他不知道对方打算从哪个方向跑。
就在这时来人动了。
他的身体猛地往左前方倾斜,左脚发力踏在地面上,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朝窗户射过去。
做出要跳窗的假象。
黄文杰的反应很快,在对方刚有动作的同时,也跟着向着窗户那边扑去。
可来人却在抓住窗沿的一瞬间忽然松手,身体在空中扭转了半圈,整个人变向朝门口弹射出去。
黄文杰已经追到了离门口不到一米的位置,见对方忽然变向,也跟着动作。
那个动作在八极拳里叫虚步换重,就是强行改变自己的重心。
虽然他的动作很快,却还是被来人逃了出去,并且领先他三米多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向楼梯。
台阶在两人脚下发出沉闷的震动声,每跨一级都带着全身的重量砸下去。
来人在转弯的地方用手掌撑了一下墙壁借力,动作非常紧凑。
黄文杰在后面紧追不舍,他知道如果让这个人跑出巷子,就不太好追了。
因为巷子外面是丹老村的大路,人多,车多,岔路多。
他俩冲到一楼门厅的时候,来人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瞬。
他在跨过门槛的时候侧了一下身体,从门边绕过去,像是刻意避开了地上的什么东西。
黄文杰紧跟着冲到门厅,他的脚步在那一个瞬间停住了。
因为门厅的地上躺着两个人,姿势很不正常。
一个面朝下趴在门边,一个侧躺在楼梯拐角,两人都穿着便服。
其中一个人的手边还掉着一只还在通着的对讲机,里面传出微弱的电流声,像是有人在喊什么。
黄文杰认出两人,一个是钦纽市局的昂温,一个是索丹。
他俩正是今早过来接替他和巴莫换班的人。
黄文杰单膝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离他最近的昂温的脉搏。
指腹下有一阵微弱的跳动,还活着。
他看了一眼索丹,侧躺的姿势下能看到他的胸口有起伏。
他抬头看向门外,来人灰白色的短袖上衣在晨曦的微光里闪了一下。
黄文杰的膝盖屈了一下,他想起身去追,但视线扫过地上两个人的那一瞬间,他的脚钉住了。
追,那这两个人怎么办?
昂温和索丹一个人脉象很弱,另一个不知道伤在哪里,而且巴莫还在楼上。
如果他就这样冲出去,万一这栋楼里还有其他人,留下的三个人就危险了。
此时,他的拳头硬了,骨节发白。
就在他犹豫的那两秒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打斗声?
紧接着是一声非常明显的,像是什么东西砸在金属上。
然后是一声大喊。
住手!我们是警察!——再不住手我就开枪了!
黄文杰的身体在听到两个字的瞬间就已经动了。
他冲出大门的那一刹那,巷子里已经站了两拨人。
一方正是那个身穿灰色短袖的泰拳高手。
这会他的左手正死死箍着一个人的脖子,把那人整个人提成了半悬空的状态。
那个被锁住的脖子的人黄文杰认识,是局里昂温的搭档,叫吴奈。
此时吴奈的脸已经憋成了紫红色,双手试图掰开那只箍在喉结上方的手,但他整个人的力量都比不上对方一只手。
在几步之外,另一名同事正举着手枪对准那个泰拳高手,枪口在微微颤动。
他不敢开枪,因为没把握。
吴奈在对方的控制范围内,那人在吴奈身后,开枪的弹道很可能穿过吴奈的身体才击中对方。
见此,黄文杰没有傻逼的出声。
而是直接冲了上去。
他的右腿在两步之内积蓄了全身的冲劲,右脚掌在地面上猛地一踏,身体瞬间离地,右拳向前送了出去,拳面瞄准的是对方太阳穴的位置。
这一拳他用了全力。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是空的,没有想后果,没有想不能打死人,只剩下一件事,救下自己的同事。
这一拳势大力沉,如果打实了,就算对方是头猪,也得当场毙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人却听到身后的风声了。
他知道黄文杰追了下来,怎么可能不留意身后?
那人听风辩位,侧了一下头,速度极快,歪头的幅度非常小,刚好让拳面贴着他的耳朵擦过去。
黄文杰的拳头打空了,但他的动作并没有停。
要是让对方反应过来,那他救人的打算就是笑话。
他的右拳在打空的瞬间变掌,五指张开,从外侧朝内划了一道弧线,转而抓向对方的喉部。
你丫不是喜欢锁喉吗?那你也尝尝这一招。
变向的速度可比刚才的拳头快多了,毕竟距离短,而且只需要手腕一转。
可那人却在侧头躲避的同时就松开了锁着吴奈的手,身体朝后跳了半步,双脚落地的时候已经转了方向,面朝巷子的出口。
他没有回头,整个身体借着后跳的余力向外弹射出去,速度极快。
黄文杰一爪落空,到也在预料之中。
但他目的已经达到了。
吴奈瘫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喉咙大口喘气,脸从紫红色慢慢恢复成灰色,又慢慢变得像纸一样白。
他的气管刚刚被挤压得很严重,一时间连完整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趴在膝盖上剧烈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黄文杰看了一眼吴奈,见他的呼吸在恢复,虽然很剧烈,但没有生命危险。
他转头看向巷口,那人的身影已经快要跑到尽头了。
呼叫支援!
黄文杰冲着举枪的同事喊了一声,然后没等对方回应,就已经窜出去了。
他的膝盖刚才在打斗中扭了一下,跑起来的时候左腿落地有一阵酸软,但他咬着牙没有减速。
他跑到巷口的时候,那人的背影正在翻越一道矮墙,墙不高,大约两米二左右,他单手撑着墙顶,身体侧翻过去,落地的动作很干净。
这点高度难不住黄文杰,也跟着翻了过去。
那名举枪的警员站在原地,枪口还指着巷口的方向,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的手臂慢慢放下来,枪口垂向地面。
然后他忽然抬起左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他刚才有机会开枪的,那个人转身逃跑的时候后背露出来了,他完全可以瞄准对方大腿开一枪。
但他没有。
他的反应慢了半拍,因为那一瞬间他想的是万一打偏了怎么办。
然后机会就没了。
他站在原地,手掌还贴着打过的脸,脸颊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还在咳嗽的吴奈,蹲下去扶他的肩膀。
你怎么样?要送你去医院吗?
吴奈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那人……跑了……
警员没有接话,他抬头看向前方那道矮墙的方向。
——
黄文杰翻过矮墙的时候,发现这边是个窄巷子,两侧都是自建房的背墙。
墙面粗糙,灰白色的水泥面上布满了霉斑和雨水冲刷的痕迹,墙角堆着几摞废弃的红砖,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草。
这会前面那个身影已经跑出去大约七八米了。
黄文杰的目光扫过几摞红砖,没有犹豫,弯腰抄起半截砖头。
右臂从身侧向后拉开,腰胯一转,把全身的重量压到了前脚,然后整个身体像一根被拧紧的绳子突然松开一样,把那半截砖头甩了出去。
砖头在空中走了一道低平的弧线,旋转着,带着风声,飞了大约七米远,直接砸在那个人的后背和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嘭——
一声闷响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
前面那人的身体猛地朝前倾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三大步,双臂张开保持平衡,在他第三下落地的时候稳住了。
他没有摔倒,但那一瞬间的踉跄已经让他的速度降了下来。
但他没停,稳住身形后,继续往前狂奔。
但他一边继续往前跑,一边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那一张扭曲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恼怒,眼神里夹杂着不可置信和恼怒。
像是在说你丫不讲武德。
他觉得两人既然是练家子,就该拳脚分高下,扔砖头这种招数太不上台面了。
但回头的那一眼却给他吓了一跳,因为他看到黄文杰已经追到不足五米远了。
原来砖头脱手的瞬间,黄文杰的脚已经踏出去了。
他追着自己扔出去的那半截砖头跑了出去。
矮墙后的巷子里,两人一前一后飞奔,他跑,他追,他插翅难飞。
两人间的距离在不断的缩短,只因那个泰拳高手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内伤,这会跑起来,胸腔里很疼,根本使不出全力。
跑动起来的那种震动传到胸腔深处的力道,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压住的。
他现在跑起来胸腔里一定像烧着一团火,每一口呼吸都在牵扯着受伤的内脏。
巷子里的距离在继续缩短。
两米半,两米。
黄文杰的右手已经微微向前伸了,只要再追一米,他就能薅到对方的后领。
可就在这个时候,前面那个人忽然做了个出乎他意料的动作。
那人的速度猛地降了下来,然后整个人朝左侧巷墙倒过去,肩胛骨撞在粗糙的墙面上,身体顺着墙滑了半尺。
然后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喘气。
他的喉咙里带着一种低沉的喘息声,像是破了的风箱在用力吸气,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气管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拖滞感。
黄文杰的速度太快了。
何况他也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停下来,脚底在地面上连续跨了四五步才刹住。
他刹住脚的位置已经越过了那个人大约三米。
他停住之后转身,朝那个人慢慢走回去。
那个泰拳高手背靠着墙壁,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后背还在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黄文杰走得不快,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稳定的声响。
他在离对方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摆出进攻架势。
他就那么看着那个弯着腰喘息的人,过了两三秒,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揶揄。
跑啊,怎么不跑了?
对方没有抬头,他的喘息声在慢慢平复,但依然很重。
他举起右手微微摆了摆,那个手势的意思很明确——不跑了。
他摆手的力度很轻,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多做动作了。
他的右手垂下来之后又撑回了膝盖上,整个人的姿态没有改变,低着头,胸口还在起伏。
后背上那一道砖头砸中的位置衣料已经破了,能看到皮下渗出来的一小片淤青正在扩散。
黄文杰看着他,没有再往前走。
他知道对方在休息,也知道他确实跑不动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一个人的喘息声,和远处不知从哪一栋屋子里传来的收音机播放的华语新闻,声音断断续续的,又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