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沉甸甸压在太史文昭那张稚嫩苍白的小脸上。
空气像是被冻住一般,没有半点声响,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被这么多道目光死死盯着,太史文昭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小脑袋下意识往林玥怀里缩了缩,整个人都透着浓浓的怯懦与不安。
他原本就没从之前的悲伤和恐惧里彻底走出来,此刻被突然追问,瞬间又慌了神。通红的眼眶里泪水打转,死死咬着下唇,沉默了好半天,才抬起湿漉漉的眸子,怯生生望着面前的众人。
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只剩下浓浓的慌张和茫然。
“我……我也不知道……”
小家伙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断断续续的,听着格外可怜。
“刚刚街上,我远远看到姐姐被坏人打……我脑子一下子就空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微微一怔。
林玥心头猛地一软,连忙低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别怕,慢慢说,姐姐在这里,伯伯也很喜欢你,所以他想知道我们宁宁的故事哦!”
有了林玥的安抚,太史文昭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吸了吸鼻子,继续小声解释。
“你长得和我妈妈好像……真的好像。”
他抬起小手,小心翼翼、轻轻柔柔地碰了一下林玥的脸颊,指尖冰凉,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眷恋。
“脸型一样,说话的声音也一样,就连抱我的温度,都和我妈妈一模一样。我半个月没见过妈妈了,我太想她了。”
“刚刚那个坏人狠狠对你动手的时候,我看着看着,就看成我妈妈被人欺负了。我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也忘了怕,就只想冲上去把坏人推开,救我妈妈……”
说到最后,孩子的声音再次哽咽,大颗大颗的泪珠又滚了下来,砸在林玥的衣服上。
“我不想再失去家人了……我真的不想……”
短短几句真心话,朴实又纯粹,没有半点花哨的修饰,却瞬间击溃了屋内所有人心底最后的戒备。
原来如此。
所有让人捉摸不透的诡异,所有百思不得其解的疑点,到这一刻,尽数豁然开朗。
哪里是什么刻意布局,哪里是什么敌人暗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七岁孩子最深的执念和思念。
家破人亡,至亲尽散,半个月日夜流亡孤苦无依,支撑他撑过所有黑暗和恐惧的,就是对家人的思念。
林玥的模样、神态、温度,都和他逝去的母亲重合,在那生死一瞬,他早已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只知道自己的“妈妈”正在被坏人伤害,哪怕拼上性命,也要冲上去护住。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一个日日躲藏怕死怕极了的孩子,会突然爆发出那般悍不畏死的勇气。
屋内凝滞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雷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凝重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唏嘘与怜悯。
是他们想多了。
他们常年游走生死,见惯阴谋诡计,习惯性对所有人所有事都设防,却忘了眼前只是一个刚刚经历如此悲惨伤心事,满心只剩思念和恐惧的小孩子。
这般纯粹干净的念想,被他们层层揣测步步提防,现在想来,反倒显得他们太过狭隘凉薄。
“苦了这孩子了。”
雷虎低声感慨一句,眼底的戾气彻底化作温柔,再也没有半分戒备。
赵磊脸上的愧疚更浓,彻底放下了心中所有的揣测和提防。之前所有的疑虑所有的审视,在孩子这句真心解释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一个七岁的孩童,尚且心怀赤诚,知恩念亲,他们这些久经风浪的成年人,却处处猜忌,属实不该。
这一刻,所有人心里的警惕,尽数归零,满心满眼只剩下对这个孩子的心疼和怜惜。
林玥更是心头酸涩泛滥,抱着孩子的双臂收得更紧,温柔得无以复加。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是因为这孩子把她当成了逝去的母亲。
看着怀里哭得无助又纯粹的小家伙,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疼得发紧。
“宁宁乖,不哭了。”林玥轻声哄着,语气温柔又坚定,“以后姐姐就是你的亲人,我们所有人都是你的家人。以后没人再敢欺负你,我们护着你。”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紧紧埋在她的胸口,抽噎着,一点点安稳下来。那副全然依赖的模样,看得众人心中暖意丛生。
唯独萧仲年。
他脸上的疑虑彻底散去,眼底重新铺满温和的笑意,看着孩子的眼神满是怜爱,和众人看起来别无二致。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深处那一丝莫名的不适感,并没有彻底消失。
孩子的解释合情合理,情绪真实,反应纯粹,挑不出半点毛病,完全符合一个七岁孩童的所思所想。
逻辑通顺,情理通顺,一切都能对上。
他挑不出任何疑点,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更没有半点证据证明这孩子有问题。
可多年游走诡局步步谨慎的直觉,依旧让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种感觉很淡,虚无缥缈,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是心底卡了一根细小的刺,不疼,却始终膈应,挥之不去。
他反复在心底推演几遍,依旧一无所获,最终只能压下那点莫名的异样。
说到底,眼前只是一个家破人亡孤苦无依的孩子,他不能仅凭自己虚无的直觉,就继续猜忌,寒了人心,伤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想通这点,萧仲年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放缓语气,温柔开口安抚。
“是伯伯不好,不该这么追问你,让你又想起了难过的事。”
“放心吧宁宁,从今天开始,我们会保护你,也会帮你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尽力帮你找到你的姐姐,给你爸爸妈妈讨回公道。”
这番话说得诚恳温和,没有半分虚假。
屋内的氛围彻底回暖,紧绷了许久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满室温情祥和。
雷虎和赵磊看着乖巧可怜的小家伙,眼底满是温柔,心里已然默认要护着这个苦命的孩子。
林玥更是喜爱得不行,一下下轻轻顺着孩子的头发,满心都是疼惜,恨不得把所有的温柔和安稳都给这个受尽磨难的小家伙。
所有人都彻底放下了戒备,心里只剩下怜悯、暖意与责任。
整个房间里,气氛温柔又平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肃杀、猜忌与紧绷。
可就在这份祥和安稳的氛围弥漫全屋之际,一直靠在沙发上,默然品茶的独孤天川,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杯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紧接着,他清冷平淡的嗓音,缓缓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