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众按照指引,沿着两侧通道开始撤离。
可即便如此,歌剧院内依旧没有真正恢复平静。
哭喊声、安抚声、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在努力维持最后的秩序。
莱欧斯利站在高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窗外。
那道遮蔽天空的阴影正在一点点逼近。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克洛琳德。
“情况怎么样?”
克洛琳德先是看了一眼窗外不断翻涌的海面,又抬头望向高空中的维恩歌莱号。
那艘承载着众人生机的船,此刻已经升到了半空。
可在真正的灾难面前,依旧显得如此渺小。
“我推算,距海啸袭击歌剧院还有七分钟左右。”
“七分钟?”娜维娅皱起眉。
克洛琳德点头。
“维恩歌莱号的升空高度不够。”
“始基矿的输出已经接近极限,再继续提升高度,船体结构会先承受不住。”
“也就是说…”林尼看向天空,嗓子发紧。
克洛琳德没有回避,“它躲不过去。”
短暂的沉默笼罩几人。
他们原本以为,维恩歌莱号会是最后的避难所。
可是现在,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莱欧斯利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拳套。
七分钟。
要在七分钟内找到一个足以抵抗海啸的办法,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但此刻,他们没有资格说不可能。
“娜维娅。”莱欧斯利忽然开口。
“刺玫会有多少神之眼持有者?”
娜维娅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莱欧斯利的想法。
“十几个。”她皱眉补充道,“但不一定都在歌剧院附近…你想依靠元素力解决?”
莱欧斯利没有否认。
“至少,这是现在唯一能尝试的办法。”
娜维娅当然知道希望有多渺茫。
别说他们只有几名神之眼持有者,就算把整个枫丹所有能够调动元素力的人聚集起来,也未必能真正挡住这样规模的海啸。
可是…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做什么?
“能撑多久,就看我们的本事。”
莱欧斯利活动了一下手指,寒气在机械拳套表面凝结。
“希望最高审判官早点赶回来。”
“现在的枫丹,能依靠的也就只剩他了。”
芙宁娜站在他们身边,听见了所有人的讨论。
听见他们计算时间,听见他们寻找方法,听见他们说:
最高审判官、神之眼、元素力…
却唯独没有听见任何一个人说——
水神。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们水神还在这里。
她没有离开,她可以解决!
可下一秒,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刚才那些人的目光。
那些跪在她面前,期待她创造奇迹的目光。
她无法让海啸停下,也无法让溶解的人复原,更无法像真正的神明一样回应他们的祈求!
她能给予的,只有另一个谎言。
所以到了嘴边的话,最终又被她咽了回去。
芙宁娜低下头,手指缓缓收紧。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坐在神座上的感觉,并不是拥有一切。
而是在所有人都相信你拥有一切的时候,连承认自己的无能都成为一种罪。
“芙宁娜大人!”
重重呼唤强行挤进她的耳中,逼迫她抬起头。
所有人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投向她。
“您一定有办法的!”
“水神大人…”
“请您救救我们!”
声音越来越多。
芙宁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几乎孕育着最后的光芒的眼神。
这些信任,比指责都要沉重;这些光,比火焰还要灼痛。
就在这时,娜维娅注意到了她的状态。
她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群。
继续让芙宁娜留在这里,只会让她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
“我们先离开这里。”
娜维娅压低声音。
“去后面一点,我正好联系刺玫会的人。”
芙宁娜没有反应。
娜维娅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弯腰,准备拆下抵住门后的阻门器。
然而就在她伸手的瞬间,身后传来了芙宁娜的声音。
“各位——”
娜维娅动作一顿。
芙宁娜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依旧带着恐惧。
可是比恐惧更深的,是已经坚持了五百年的执念。
“我需要…一场审判。”
芙宁娜的话落下,整个歌剧院短暂地陷入了寂静。
“审判?”
一名民众的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因为这两个字浮现出茫然。
“现在…在这里?!”
“对!”
芙宁娜努力挺直脊背,重新摆出那副属于水神的姿态。
只是这一次,熟悉的傲慢并没有带来往日的从容,反而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说不出的僵硬。
“只要审判降临,这场灾难…就一定会结束。”
她的声音逐渐坚定。
“这是我一直等待的审判,也是解决预言的关键。”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可是,您说的究竟是…什么审判?”
有人忍不住问道。
“谁需要被审判?”
“是造成灾难的人吗?”
“我们应该做什么?”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响起。
芙宁娜站在那里,却没有办法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镜中人许诺的审判究竟是什么,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坚持的一切,是否真的还有意义。
可是,她不能停下来。
如果现在放弃…莫洛斯所做的一切,那些无法回头的牺牲,又算什么?
“请相信我!”
最终,她只能重复这句话。
“审判一定会到来!预言一定会臣服在神座之下!”
可是这一次,连她自己的声音里,都没有了过去那种毫不动摇的自信。
人群开始骚动,恐惧正在重新蔓延。
他们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需要一个敌人。需要一个能够让他们相信,眼前灾难并非无法避免的理由。
而芙宁娜给出的,却只是一场未知的审判。
就在混乱逐渐扩大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你——!”
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站在人群边缘,双眼布满血丝,手指死死指向另一侧平台。
“是你!”
“你个杀人犯!”
被指着的男人愣住了。
他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直到看清女人的脸,他的表情瞬间僵住。
“不…不是我!”
男人后退一步,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你不要胡说!”
女人的身体剧烈颤抖。
如果不是两人之间隔着不断上涨的海水,她几乎已经冲了过去。
“我怎么可能认错!”
“…就是你!”
“就是你把我的孩子推下去的!”
这一句话,让周围所有声音都停了一瞬。
男人脸色惨白,“不!我没有!你们不要听这个疯子瞎说!”
“当时所有人都在往船上挤,我也是被撞了一下!”
“他就在旁边,我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他!”
“如果我不抓住栏杆,我也会掉下去!”
他越说越急。
“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是受害者!”
然而这句话并没有得到理解。
相反,它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受害者?”
“那死去的人呢?”
“他们也是受害者!”
“凭什么他们死了,你还能活着?”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没有审判官,没有证据,没有法律规定的流程,只有一群被死亡逼到极限的人,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场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审判中。
男人的脸越来越白。
他疯狂解释自己过去做过的善事。
“我救过差点溺水的小孩!我给灾民捐过摩拉!我真的不是坏人!”
可是他的解释很快淹没在人群中。
因为恐惧中的人们,已经不再关心事实。
他们只想证明,灾难不是毫无意义的,死亡不是随机发生的。
只要找到一个罪人,只要有人承担这一切——
他们就还能相信,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
男人看着周围那些充满敌意的眼睛,终于意识到,如果今天必须有人成为罪人,那么那个人绝不能是自己!
他忽然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猛地指向身旁另一人。
“是他!他才是真正该被审判的人!”
“他拖欠工人的工资,逼得一家人走投无路!”
“他赚了那么多摩拉,却连最基本的报酬都不给!”
被指控的男人脸色骤变。
“你胡说!你以前还求过我合作!只不过被我拒绝了,才怀恨在心污蔑我!”
“你——”
他的反驳又引来了新的声音。
“他说的是真的吗?”
“这种人也应该受到惩罚!”
“水神大人不是要审判吗?”
“那就判他们啊!”
指控开始蔓延,一个人指向另一个人,一个罪名牵出另一个罪名。
有些事情确实存在,有些事情只是猜测,有些甚至只是过去的一句争吵。
但在这一刻,所有界限都开始模糊。
人们开始回忆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
有人哭着忏悔自己曾经欺骗过别人,有人跪下来请求原谅,也有人拼命证明自己比别人更加无辜。
仿佛只要能够证明自己不是最坏的那个,就能获得活下来的资格。
芙宁娜站在高处,脸色一点点苍白。
她望着眼前失控的局面,不敢相信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这不是她等待的审判!不是她想象中的正义裁决!
没有真相,没有公平,没有让罪恶得到应有的惩罚。
只有一群人在死亡面前,将彼此推上祭坛。
“不是这样的…”她喃喃说道。
声音几乎被周围的争吵吞没。
镜中人所说的审判…难道就是这个吗?
让人们在绝望中互相撕咬,让枫丹人亲手毁掉彼此?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动作,但落在那些已经濒临崩溃的人眼中,却变成了另一种含义。
“芙宁娜大人…”男人扯着女人的头发,目光却呆滞地飘向她,“您为什么…后退?”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火星落入干草。
“芙宁娜大人,这不是您期盼的审判吗!?快救我们!”
“她是不是根本不想救我们?”
“她刚才说审判,可现在又什么都不做…”
越来越多的人看向她。
那些曾经充满信仰的目光,开始出现动摇。
“芙宁娜大人!”
终于,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
“您到底还想要什么?!我们明明已经按照您的话等了!”
“我们相信您!可为什么您还不救我们?”
芙宁娜怔怔望着台下。
她想解释,可是所有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无法出口的苦涩。
因为她不能告诉他们真相——所谓水神,不过是一个坚持了五百年的谎言。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在恐惧中喊了一句。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救我们!”
整个歌剧院安静了一瞬。
而后,所有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你只是想看我们挣扎!”
“你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无数目光同时落在芙宁娜身上,海啸的轰鸣声已经越来越近。
“如果她真的有办法,为什么要一拖再拖?!”
一个人的质问,却引起了万千共鸣。
“对啊!神明救人为什么需要条件?”
“除非是她在骗我们!她根本救不了我们!”
所有的呐喊都在把濒临破碎的希望进一步瓦解。
但只要芙宁娜矢口否认,他们的话终究只是没有证据的推测。
“不是的!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是神明!我能救你们!”
芙宁娜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她只知道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栗,拼命挤,才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是你们的神明!芙宁娜·德·枫丹,众水、众民、众律法的女王——”
芙宁娜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话,双手用力撑住栏杆,大口喘息着,目光却期盼的看向两侧。
所有人的指控仿佛在一瞬间消失无踪,大家依然用敬畏的目光注视自己,就像过往的百年一样!
“对、对吧?!你们也知道…我、我绝对是枫丹的水神…”
“芙宁娜…?”
娜维娅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芙宁娜强装云淡风轻转过头,看向与所有人眼神别无二样的少女。
可从她口中吐出的话,却击碎了芙宁娜最后的侥幸。
“你…你哭了?”
哭…谁?我?!不可能!我不会——
芙宁娜瞳孔震颤,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
望着手套上浸湿的痕迹,她不可置信又一次抬起手,用裸露的手背触碰眼下的皮肤。
直到此刻,被忽略的感知终于如实告诉她真相。
她手忙脚乱的擦去眼泪,声音干哑,“我只是太激动了而已…真的!你们一定要相信——”
芙宁娜抬起眼,身体却如坠冰窖。
之前那些被她错认为是敬畏的目光,此刻终于露出本来的面目。
怀疑、恐惧、愤怒、失望、崩溃…
千言万语通过一双双眼睛砸到芙宁娜的身上,汇聚成用一句怒斥。
“芙宁娜!滚下神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