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把先知之颅捧在掌心，暗绿色的水晶在裂缝中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等了一会儿，像在等一个很久没开口的老朋友先说话。
旧楼里静得能听见风从破窗里钻进来，在墙角打转的声音。
终于，那空灵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了起来，还是那副熟悉的、像从岁月尽头传来的回响。
“你想问什么。”
“你能看到未来和命运。”
周客说。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那么，我现在的走向，是不是也在你预估的轨迹里？”
先知之颅沉默了一小会儿。
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次呼吸，可周客听得出，它是在认真思考。
然后它开口了，语调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早被写下的事实：“完美符合。你从走进这座城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既定的轨迹。”
“包括你现在坐在这里，包括你手上那四件遗物，包括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没有任何偏差。”
周客没有意外。
他低头看了看怀表，又看了看四棱石和噬心金冠，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弧度。
他把先知之颅举高了些，让那点幽绿的光落进自己眼底：“既然如此，那这个命运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
“在结局到来之前，不能透露结局。”
先知之颅说，语气依旧像一口古井，没起半点波澜。
周客笑了一声。
他把先知之颅慢慢转了一圈，像在端详一个不肯说实话的老朋友。
“果然还是老样子。谜语人，藏着掖着。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你就没变过。”
他说着，又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更像某种无奈的、熟悉的宽容，“行，你不说，我不逼你。”
他把先知之颅放在膝盖上，静了片刻。
旧楼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头顶的裂缝里落下一小撮灰。
就在周客以为它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先知之颅忽然又响了。
这一次，那声音比先前更轻，更慢，像是它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某个极深的地方把它提上来。
“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周客抬起眼。
先知之颅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在你到达最终的黎明曙光之前，你会经历一段难以忍受的至暗时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黑。”
“你要一个人走。你要一个人撑过去。但你要记住，那段路不是结局。它只是黎明前最冷的那一段夜。”
周客听完，没有说话。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至暗时刻。一个人走。黎明。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轻，又很重。
轻得像一阵风，重得像一整座山。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暗绿色的骷髅，想再问点什么，可先知之颅已经安静下去了。
它的眼窝里，那点幽绿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一层极淡极淡的余温。
它不再动了。像它该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了。
周客把先知之颅轻轻放回包里，和四棱石、噬心金冠、时间怀表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破律之刃，在掌中缓缓转了一圈，将它插回腰侧。
五件神明遗物加上自己的小丑牌。
他手头所有的底牌。
全在这里了。
他把包重新扣好，挎到肩上，站起身来。
旧楼里还是一片昏暗，可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从这片黑里被什么托了一把，变得极稳。
风从他脚边卷过去，带起一小片灰。
他没有再回头。
他要去的地方，就在这座王都最深处的下面。
那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他。有一场从一开始就铺开的棋局，还在等他把它走完。
周客深吸了一口气，把包带往上提了提，然后迈开步子，朝王宫方向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
周客从旧楼出来后，绕着小路朝王宫方向走。
他没有走大道，也不靠近任何有卫兵的地方。
越接近王宫，街面上的气氛就越不对。
沿途的店铺全关了门，连昨夜那几家亮着灯的铺子也都拉下了卷帘。
空气里有一种冷而紧的压迫感，像有人把整片区域都攥在掌心里。
他拐过最后一个街角，终于看见了那道封锁线。
一圈安保围栏把王宫外围整条街都圈了进去，入口处站着一队穿深色制服的人，手里拿着探测仪，正挨个盘查。
旁边停着两辆装甲车，车顶的探照灯还在慢慢旋转。
周客压低帽檐，把大衣领口拉到最高，靠着一辆停在路边的废弃货车慢慢靠近。
他走得不算快，像晨起路过的人。
路过安保线时，他把包往背后拢了拢，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探照灯扫过来时，他没有躲，只是恰好低头拉了下帽檐，让光从帽檐上滑过去。
第一道检查口的安保看了他一眼，又问了一句“干什么的”。
周客低声说“送早货的”，对方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
周客控制着呼吸，把脚步放慢，像完全不介意被多看一会儿。
那安保挥了挥手。他过了第一道。
第二道。第三道。
他几乎已经快走出安检区了，前脚已经跨过最后一道栏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周客没回头。
他知道，再多走一步，就会有人扑上来。
他停了半步，把帽檐微微抬起一点，露出一只眼睛。
身后那安保的制服领口下，露出了一截极细的暗纹。
周客认得那种纹路。那东西不该出现在官方制服上。
“拦住他。”
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刚落，站在各处的安保同时动了。
他们没有举枪，也没有追。
他们的动作很奇怪，像被什么线牵了一下。
然后，他们的身体变了。制服的接缝处开始鼓胀，肩线被从里面撕开，露出下面不断蠕动的暗灰色皮肤。
手臂拉长，指骨一节节错开，触手从脊背和肋下挤出来，像被泡在水里太久的旧布条，一条接一条地往外翻卷。
人皮被撑裂，发出湿软而粘稠的声响。
它们在极短的时间内膨胀、变形，从那些穿着制服的人形，变成了周客最熟悉的那种怪物。整条封锁线，像被同一根引线同时点着。
十几只触手怪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把周客堵在最后一道栏杆前。
原来这里早就是骷髅会的人了。
周客慢慢摘下帽子，把大衣扣子解开两颗，让肩线松了松。
“那就别怪我了。”
他没用剑。
不需要了。
铂金级神牌，半神之躯。
足以一人抵挡千军万马。
他抬手，指尖向下一压。
一道淡青色的波纹从他脚底向外推去，整条街道像被什么极轻极冷的东西扫了一遍。
离他最近的三只怪物刚扑上来，就被那道波纹拦腰截住，像被冻在透明的琥珀里。
周客手腕一翻，三只怪物同时在原地炸开，黑血向四周喷溅，染红了半条封锁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