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山的夜路不好走,更何况是往山肚子里钻。
雾气浓得化不开,三步之外,人畜不分。
墨卿走在最前,手中那杆从不离身的铁胎笔此刻竟充当了探路棍,笔锋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沟壑所过之处,杂草避让,虫蚁潜行。
他每走七步便停一次,袖袍轻甩,一张泛黄的符纸贴于树干之上,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封!”
不过片刻,沿途的古木上便密密麻麻贴满了黄符,在黑暗中透着微弱的光晕,像是一条指引亡魂的黄泉路。
“我说墨秀才,”杨十三郎跟在后头,靴子踩在湿滑的腐叶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你这符要是贴错了,把咱们自己封在里面,那乐子可就大了。”
墨卿头也不回,声音沉稳:“符不错,人不乱。
倒是十三郎,你掌心的光再亮三分,怕不是想把山里的脏东西全引过来?”
杨十三郎低头看了看手心。
那滴“琉璃泪”此刻正烫得惊人,靛蓝色的光芒不再内敛,而是像呼吸一般忽明忽暗,死死锁定着东南方向。
光芒所及之处,雾气竟然自动分开一条细缝,仿佛在畏惧,又仿佛在邀请。
“它在带路。”
素心仙子轻声道,她跟在杨十三郎身侧,手中捧着那本厚重的古籍,书页无风自动,最终停在了一幅绘有枯树的插图上,“就是那儿——‘老槐藏幽,镜门自现’。”
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视线豁然开朗。
前方没有路了,挡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堵巨大的石壁。
而在石壁的裂缝中,生长着一棵早已枯死的巨槐。
这树大得吓人,主干需十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扭曲地向四周伸展,像是在痛苦地挣扎。
最诡异的是,这树虽死,却没有丝毫腐朽的气息,反而透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
“这就是那棵‘老槐’?”朱玉握紧了手中的长刀,这地方压抑得让他喘不过气。
“不。”
杨十三郎走到树前,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触手冰凉,“树是死的,门在树后面。”
他收回手,示意众人后退,随后将掌心的“琉璃泪”朝着树干正中按去。
就在泪珠接触树干的瞬间——
并没有预想中的轰鸣声,那坚硬如铁的树干仿佛变成了水面。琉璃泪融入其中,荡起一圈圈靛蓝色的涟漪。
紧接着,一道狭长的裂缝在树干上缓缓撕开,起初只容一人侧身,随后迅速扩大。
裂缝内部并非木质,而是一片虚无的灰白,像是一面蒙尘的镜子被打碎后露出的里层。
镜面上倒映着众人的身影,却又扭曲变形——杨十三郎在镜中成了一个驼背老朽,墨卿成了口吐长舌的无头鬼,素心则成了一具披头散发的骷髅。
“这就是镜门?”胭脂虎啐了一口,“照妖镜都没这玩意儿缺德。”
“这镜子照出的不是妖,是心里的‘相’。”素心皱眉,“大家稳住心神,莫要被幻象摄了魂。”
“开门要付出代价。”
杨十三郎想起了素心在地下室说的话,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缩在队伍末尾的青娥身上——虽然她此刻仍在沉睡,是被朱玉背着的。
“既然进去了,就得交点买路钱。”
杨十三郎冷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了一个酒囊。那是他随身带了三年的酒囊,里面装的是他自己酿的“烂柯烧”,辛辣刺喉,是他在这苦闷山中的唯一慰藉。
他拔掉塞子,将酒囊对准镜门,却没有倒酒,而是低声道:“老子这酒,最珍贵,也最无用。珍贵在于它是老子亲手酿的,无用在于,进了那鬼地方,怕是没处喝去。”
话音落下,他将酒囊里的酒尽数洒在镜门前。
那酒液触碰到镜面,并未滑落,而是如同强酸腐蚀金属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
镜面上的扭曲影像瞬间破碎,原本灰白的镜面下,竟燃起了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跳动,映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甬道,阴冷的风从中呼啸而出,带着一股子陈旧的脂粉味和淡淡的腥气。
“门开了。”杨十三郎将瘪了的酒囊随手扔掉,那是他付的“过路费”,“这酒够醇,那帮守门的孙子,爱喝不喝。”
他率先迈步,踏入了那面破碎的镜子。身影没入灰白的一刹那,仿佛被吞噬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墨卿紧随其后,素心拉着青娥的裙摆,也一步跨入。
就在朱玉和胭脂虎准备踏入时,那镜门边缘突然收缩了一下,仿佛这张“嘴”想要闭合。
“快!”胭脂虎大吼一声,将朱玉推进去,自己才狼狈地滚了进去。
就在他最后一缕发梢没入镜门的瞬间,那道巨大的裂缝猛地闭合。
树干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酒渍,散发着淡淡的酒香,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镜门之后,是另一个世界——
穿过镜门的刹那,杨十三郎感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滚烫的热蜡。
没有预想中的阴风怒号,也没有地府般的森寒。
相反,一股令人昏沉的燥热裹挟而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到发齁的香气——那是把几十种名贵香料、陈年脂粉,甚至是腐烂花果的甜味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怪味。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踩着一层厚厚的、软绵绵的“地毯”。
杨十三郎低头,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地毯,是衣服。
无数件颜色艳丽、款式各异的锦衣华服铺满了地面,层层叠叠,踩上去甚至能感觉到布料下某些坚硬的东西,像是骨头,又像是珠宝。
这些衣服大多保存完好,只是领口或袖口处残留着暗褐色的污渍,早已干涸。
“这鬼地方……”
胭脂虎骂了一句,刚想抬脚,却被墨卿一把按住。
“别乱动。”
墨卿的铁胎笔在地上轻轻一划,挑起一件猩红的罗裙。
裙摆下,一截白森森的指骨连着手掌,正死死攥着裙角的流苏。
“这地界,衣服下面都是人。或者说,是人皮撑着衣服。”
杨十三郎啧了一声,索性大大咧咧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那些华服“咯吱”作响,仿佛踩碎了无数冤魂的哀嚎。
放眼望去,这所谓的罗刹海市,根本就是一个被倒置的、疯狂的世界。
头顶没有天,只有一片低垂的、蠕动着的粉红色肉壁,上面布满了类似血管的红纹,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缓慢搏动。
脚下没有地,就是这片由衣物、珠宝和骸骨铺成的“浮土”。
四周林立着各式各样的摊位和店铺,却没有一栋是正常的建筑。
有的店铺是用无数双绣花鞋堆砌而成的墙壁,有的则是用金银玉器镶嵌成的架子。那些穿梭在街道上的“行人”,才是最诡异的存在。
他们没有腿。
是的,所有的“人”都漂浮在离地三尺的地方。他们穿着云锦华服,面容姣好,甚至比活人还要精致几分,但腰部以下全是空的,像是一幅被悬挂起来的画卷。
他们飘来飘去,互相交易着奇奇怪怪的货物。
“那是……什么?”朱玉指着旁边一个摊位,声音有些发颤。
那个摊位上,没有金银,没有食物,只有一堆堆码放整齐的……石头。
“那是‘岁月’。”
素心仙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面色凝重地盯着那些石头,“你看那石头的纹理,那是年轮。他们在贩卖寿命。”
杨十三郎凑近了一步,摊主是一个胖乎乎的“无腿人”,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他拿起一块灰白色的石头,递到杨十三郎面前:“客官,上好的三十年光阴,只要您的一根手指,如何?”
杨十三郎没理他,目光转向另一个摊位。那里卖的竟然是各种形状的心。
有的鲜红跳动,有的漆黑如墨,还有的散发着金光。
“那是‘七情六欲’。”素心解释道,“贪、嗔、痴、恨、爱、恶、欲。在这里,情绪是可以剥离的商品。”
这时,一个妖娆的女商贩飘了过来,她下半身是一团粉红色的雾气,上半身只裹着一层薄纱,露出雪白的臂膀。
她伸出纤纤玉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杨十三郎的脸颊:“这位俊俏的爷,买颗心吗?刚挖出来的‘痴情’,最是滋补。或者……卖给我你现在的表情?我看你一脸冷漠,这可是稀罕货,我出高价。”
杨十三郎偏头躲过,冷笑道:“老子这表情是祖传的,不卖。倒是你这脸皮,看着挺嫩,剥下来做个鼓面倒是合适。”
女商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变得狰狞,但似乎忌惮杨十三郎身上的某种气息,又或是忌惮他身后那枚正在发烫的烂柯令,最终还是冷哼一声,扭动着腰肢飘走了。
“这里的规则很怪。”
墨卿压低声音,笔尖在地上快速划出几个字,“他们似乎很怕这枚令牌,但又对我们身上的‘鲜活’极为贪婪。”
杨十三郎深吸一口气,那甜腻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痒。
他握紧了烂柯令,令牌似乎感应到了这里的污浊,散发出一丝微弱的凉意,帮他抵挡着那股令人沉沦的香气。
“这里不是阴曹地府,也不是仙家洞府。”
杨十三郎环视四周,目光如刀,劈开那些飘来飘去的“无腿人”,“这是烂柯山的‘烂’到了极致,发酵出来的脓包。这些人,都是被‘美’和‘欲’泡烂了的尸体。”
他抬头,望向这座颠倒城市的中心。
在那里,一座通体血红、高耸入云的琉璃塔静静矗立,塔尖直插那粉红色的肉壁。
“目标在那儿。”
杨十三郎迈开步子,这一次,他脚下踩着的华服不再发出碎裂声,而是发出沉闷的、类似鼓膜的回响。
“跟上。别被这花花世界晃花了眼,这里的每一寸繁华,都是拿命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