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雾气像死人的裹尸布一样,缠在烂柯山的树杈上。
杨十三郎立在土碑前,看着坡下那群蠕动的人影。一夜过去,那半袋灵麦饼早已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流民眼中重新燃起的饥火。
朱玉清点完人数,脸色难看地走回来:“少了七个。昨晚那个老妇,还有她那房头的三户人,全跑了。”
杨十三郎没说话,只是伸手接住了一滴从屋檐坠下的露水。冰凉,刺骨。
“跑就跑了。”他淡淡道,“这世上,从来不缺找死的人。”
话音未落,坡下却起了骚动。
剩下的流民分成了两拨。年轻力壮的那一群,虽然饿得面黄肌瘦,却守着土碑不敢动,显然是慑于杨十三郎昨日的手段。而另一群老弱病残,却在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瞟向北方的深山,那是老妇离去的方向。
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终于忍不住了,站出来指着土碑骂道:“守着这破规矩能当饭吃吗?那可是五谷娘娘!昨天王婆回来,那是满面红光!我们要去求娘娘庇佑!”
“你懂个屁!”一个守在碑旁的壮汉吼回去,“杨大人说了,那是邪路子!你看那王婆像人样吗?那是被鬼迷了心窍!”
“放屁!你是不想去给老子顶缸!”
“老子就是不跟你们这群软蛋去送死!”
争吵迅速升级。饿极了的人没什么理智,推搡很快变成了斗殴。一个老者为了护住怀里仅剩的一点草根,被失控的人群撞倒,头重重磕在石头上,血流如注,瞬间就没了声息。
人群一滞。
杨十三郎就在这时动了。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怒吼。只是一步一步从坡上走了下来。
那股无形的威压比昨日更甚,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安静。那个瘸腿汉子腿肚子一转,差点跪下。
杨十三郎走到那具尸体前,看都没看地上的血,而是弯腰捡起了老者怀里那把被踩烂的草根。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活路?”他把那团烂泥一样的草根举到众人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了这点玩意儿,你们自相残杀。”
瘸腿汉子壮着胆子辩驳:“是……是他们先动手的!我们要活!跟着你只有死!那娘娘洞里有吃不完的粮食……”
“粮食?”杨十三郎冷笑一声,突然将手中的草根狠狠掷在地上,“那就去看看!”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北方深山。
“既然你们觉得那洞里有活路,那就滚。现在,立刻,马上。”
人群愣住了,以为听错了。
“但凡是踏出这一步的,”杨十三郎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从今往后,阳生坡三百里内,再无你等立锥之地。”
“我杨十三郎的地界,容得下饿死鬼,容不下叛徒。”
没有人敢动。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那瘸腿汉子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敢迈出那一步。人群哗啦一下散开,没人再敢提“娘娘”二字,也没人再看那具尸体一眼。
朱玉挥挥手,几个亲信上前,默不作声地将尸体拖到了荒草深处。
风波暂平,但裂痕已生。
杨十三郎重新走回土碑旁,看着那些低头装死的流民,心中清楚:这帮人只是怕他,并非服他。一旦那“五谷娘娘”真的显了什么所谓的“神迹”,这裂痕便会瞬间崩裂,将他这刚刚搭起来的架子彻底撕碎。
远处,山风吹过,隐约又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吟唱声。
这一次,不再是老妇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凄厉又诡异:
“谷不生……人食人……娘娘怒……血灌春……”
入夜,篝火重新燃起,却再无人敢围坐谈笑。
阳生坡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白天那场流血冲突后,流民们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机械地啃着草根,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座三尺土碑。
杨十三郎坐在断墙下,手里捏着那枚从游方乞儿身上搜出的鎏金五谷纹符牌。
符牌触手冰凉,上面的纹路早已磨损,唯独那“五谷”二字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吸力,仿佛要把人的魂魄都扯进去。这不是凡间的物件,甚至不是寻常修士能持有的法器,倒像是……天庭某位正神的陪葬品。
“大人,”朱玉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脸色有些古怪,“那几个想跑的人,安生了。”
“不是安生,是等着看戏。”杨十三郎没抬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符牌上的锈迹,“他们在等那个‘娘娘’显灵,好打我的脸。”
朱玉啐了一口:“等?我看他们是活腻了。要不今晚我去山里转转,把那装神弄鬼的东西揪出来?”
杨十三郎摇了摇头,刚要说话,目光却猛地定在了那座土碑上。
夜色深沉,火光摇曳。
在那座刚刚立起不到两天的土碑底部,不知何时,竟然爬上了一抹诡异的暗绿色。
那是苔藓。
不,那不是普通的苔藓。那是一种像是血管一样微微搏动的菌丝体,正顺着碑身缓慢向上蔓延。
“那是……”朱玉也看见了,手按住了刀柄。
杨十三郎站起身,缓步走到碑前。
只见那三行刻下的死规矩——
一曰:不抢同类。
二曰:不食人肉。
三曰:听令出工者,得食。
此刻,在那“食”字的笔画缝隙里,正渗出一缕缕猩红的液体。那不是血,却比血更粘稠,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泥土腥甜与腐烂谷物气息的味道。
流民们也发现了异样,惊恐地向后退去。
“碑……碑在流血!”不知谁喊了一声。
恐慌瞬间炸开。白天的威压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神异的恐惧。那个瘸腿汉子指着杨十三郎,尖声叫道:“是你在作孽!你触怒了娘娘!这碑是邪碑!”
杨十三郎没理他。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那湿润的碑面上。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充满怨毒的意识顺着指尖直冲脑海——
那是无数饿死之人的哀嚎,是庄稼枯死时的绝望,是某种古老存在被打扰后的愤怒嘶鸣。
“谷不生……人食人……”
脑海中的谶谣声陡然放大,震得他耳膜生疼。
杨十三郎眉头微皱,指尖用力一扣。
“咔。”
一声脆响,那层诡异的“苔藓”被他抠掉了一块。但下一秒,更多的猩红液体涌了出来,甚至在碑面上开始扭曲变形,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女人面孔。
“滚。”
杨十三郎吐出一字,周身气息暴涨,那股属于上古凶神的死寂之气轰然压下。
那张在血水中凝聚的人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无声尖啸,瞬间崩散。蔓延的菌丝像是被烫到一样,急速缩回了泥土深处。
碑面恢复了干燥,只有那几行字,被染得微微发红,像是刚被血洗过一样。
流民们吓得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杨十三郎收回手,看着指尖残留的那一丝黑气,眼神冷冽如冰。
他知道,那个躲在山里的东西急了。它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在这烂柯山,规矩得由它来定,而不是一个落魄的堕仙。
“朱玉。”
“在!”
“明日出工,不用开荒了。”杨十三郎转身,背对着那座诡异的血碑,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咱们去拜访一下那位‘五谷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