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幽深,光线被两侧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瞎眼算命先生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卡了鱼刺的鸡。
他感应到了威胁,那面碎镜发出的童谣,对他而言就像是烧红的烙铁。
“干扰源……清除。”
瞎子嘶哑地说着,双手猛地在虚空中一抓。
“铮!”
巷子里所有悬挂着的招牌、晾衣杆、甚至地上的碎石,瞬间浮空而起,化作无数黑色的琴键。
空气中肉眼可见的黑色丝线绷紧,整条巷子变成了一架巨大的、充满恶意的竖琴。
杨十三郎持刀而立,神色冷峻。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动,这满天的“琴键”就会瞬间激射而来,把他钉成筛子。
但他没动。
他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按在那面碎裂的琉璃镜上。
“朱玉。”
他在心底默念,“帮我稳住节拍。”
嗡——
镜面剧烈震颤,裂纹中迸发出柔和的光晕。
幻象在杨十三郎身后升起。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小女孩虚影,扎着羊角辫,赤着脚,手里没有拨浪鼓,而是拿着两根无形的音槌。
朱玉的幻影飘到杨十三郎身侧,小脸紧绷,眼神专注得像个临考的乐师。
“她”看不见敌人,但“她”听得见。
“她”听见了那些黑色丝线的颤动频率,听见了瞎子心脏跳动的破绽,听见了风穿过这条巷子最完美的路径。
“预备——”
杨十三郎低语。
幻影朱玉小手一挥。
咚!
一声沉闷的低音从镜中传出。
这不是攻击,这是号令。
就在这一刻,杨十三郎动了。
他的身影不再是直线冲锋,而是随着那声低音的尾韵,划出了一道诡异的“S”形轨迹。
所有射向他的黑色琴键,全部落空。
瞎子惊怒交加,双手疯狂拨动丝线。
巷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啸,那是无数种不和谐音叠加在一起的噪音风暴,足以震碎常人的耳膜。
“太吵了。”
杨十三郎眉头微皱。
他身后的朱玉幻影立刻捂住了耳朵,然后猛地放下手,对着虚空狠狠一跺脚。
“嘘——”
一声极轻的、带着稚气的嘘声,从镜中传出。
奇迹发生了。
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噪音风暴,在触碰到这声“嘘”的瞬间,竟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迅速衰减,最后化为乌有。
杨十三郎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断水刀上没有杀气,因为这一刀,不是为了杀人。
他横刀于胸,借着前冲的惯性,用刀面狠狠地拍向了瞎子的胸口——那里是连接所有黑色丝线的中枢。
啪!
一声脆响,像是指尖弹在水面上。
瞎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并没有碎裂,但他体内的那股“魔音”却被这一击硬生生地震了出来。
一团黑色的、扭曲的气流从他七窍喷出,想要逃窜。
“哪里走!”
朱玉的幻影在空中一跃,张开双臂。
镜光大盛。
那光不是用来照明的,是用来收录的。
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那团魔音残秽尽数兜住,强行吸入了镜中。
巷子,安静了。
只剩下风吹过空荡荡的衣架,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瞎子瘫软在地,恢复了正常人的浑浊双眼,惊恐地看着杨十三郎,颤声道:“谢……谢谢大人……”
杨十三郎没有理会他。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琉璃镜。
镜面上的裂纹似乎少了一道。
而那个小女孩的幻影,正趴在镜框边缘,对着他做了一个鬼脸,然后缩回黑暗中,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轻笑。
杨十三郎收刀入鞘,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镜子不是在囚禁朱玉的灵魂,而是在保护它。
每一次他斩断一条魔音,朱玉的“频率”就纯净一分,这面镜子,就是他重生的温床。
他抬头望向天眼新城的夜空。
刚才那一战,虽然赢了,但他感觉到,这只是冰山一角。
城市上空的那条黑色气脉,依然在蠕动。
“娘子。”
杨十三郎的声音传遍整条街巷。
戴芙蓉如同一名捕快闻声快速赶来,看到巷内的景象,眼中满是震撼。
“传令下去,”杨十三郎将碎镜收回怀中,语气不容置疑,
“即日起,天眼新城宵禁。另外,去把城里最好的铸镜师、制俑师、还有调音师,统统给我请来。我们要做一件大事。”
“官人是要……修补这面镜子?”
“不。”杨十三郎抚摸着胸口,那里传来微微的暖意,
“我们要造一面更大的镜子。把这该死的‘噪音’,连根拔起。”
子时过半,天眼新城死寂无声。
杨十三郎站在城中心最高的钟鼓楼顶,手中托着那面愈发温热的琉璃镜。
楼下的广场上,灯火通明。欧冶家的工匠正在搭建巨大的熔炉支架;哑巴老头指挥着数百名壮汉,将烧制好的巨大陶俑像摆棋子一样埋入深坑;而焦尾馆的瞎眼老太太,正坐在阴风阵阵的灵车上,用指甲刮擦着各种不知名的骨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快了。”
杨十三郎低语。
他能感觉到,脚下这座城市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他们正在给它安装一颗新的心脏——那面尚未铸成的“听天镜”。
突然,怀中的碎镜猛地一凉。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温度的冷,而是频率的冷。
原本温暖和谐的“天籁”背景音中,插进了一根尖锐的冰锥。
“来了。”
杨十三郎眼神一凛。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戴芙蓉一身是血地冲进城门,仰头嘶喊:“大人!河堤那边!护城河的水……倒流了!”
哗啦啦——
巨大的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但这声音不对劲。
正常的流水声是哗啦哗啦的,而此刻护城河的水声,听起来像是成千上万个人在吞咽。
杨十三郎飞身跃下钟楼。
当他落到城墙边时,看到的景象让他背脊发寒。
护城河的水位正在急速下降,河水并没有流向低处,而是像被一根巨大的吸管抽走一般,凭空消失。
而在河道干涸的淤泥底部,露出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黑色石笋。
那不是石头。
那是一颗颗倒插在泥里的人头。
他们是之前被音魔控制、后来被杨十三郎斩杀的那些尸兵。此刻,他们虽然身死,但体内的“魔音”却顺着地下水系,重新汇聚到了一起。
“它在重组。”
杨十三郎握紧了断水刀。
那个所谓的“音魔”,根本就没有死。它只是把身体打散了,藏进了这座城的每一滴水、每一寸土里。现在,感应到了“听天镜”的铸造,它要提前反扑。
“娘子,疏散百姓!所有人闭耳塞听,不许出门!”
“得令!”
就在戴芙蓉转身的一瞬间……
那些埋在广场下的巨大陶俑,突然发出了嗡嗡的共鸣声。
那是哑巴老头做的“共振腔”,此刻却成了魔音的扩音器。
“嗡——”
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以广场为中心,呈环形向外扩散。
所过之处,青石板路瞬间粉碎,墙皮剥落,屋瓦崩塌。
更要命的是,这声音直接无视了物理防御,直攻神魂。
杨十三郎闷哼一声,只觉得脑袋像是要炸开。
他怀里的碎镜疯狂震动,朱玉的幻影在镜中尖叫,拼命想要捂住耳朵,却捂不住。
“定!”
杨十三郎暴喝一声,断水刀重重插在城砖上。
刀身传导出一股沉稳的杀伐之气,勉强定住了周身三丈的范围。
但城里的百姓就没这么幸运了。
远处的街巷中,传来无数凄厉的惨叫声。人们捂着耳朵满地打滚,有些人甚至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喉咙,想要把那个声音抠出来。
“来不及铸镜了……”杨十三郎看着那圈毁灭性的声波即将吞没整座城池。
他猛地抬头,看向钟鼓楼顶。
那个瞎眼老太太,正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断了弦的焦尾琴。
“丫头片子,借你的嘴一用!”
杨十三郎对着碎镜大吼。
镜中,朱玉的幻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不再躲避那魔音,而是猛地张开嘴,对着镜面外,发出了她生前最响亮的一声尖叫——
“哇!!!”
这一声婴儿般的啼哭,纯净、原始、毫无杂质。
它没有攻击性,却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
啼哭声透过碎镜,放大了千百倍,迎面撞上了那股毁灭性的魔音。
两股力量在空中僵持。
一个是死亡的频率,一个是出生的频率。
杨十三郎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拔出断水刀,没有砍向敌人,而是狠狠地砍向了钟鼓楼的大钟。
“当——!!!”
铜钟轰鸣。
这一刻,断水刀的杀伐之音、朱玉的新生啼哭、焦尾琴的死寂之音,再加上钟楼的洪钟之音,四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杨十三郎的强行引导下,硬生生拧成了一股绳。
这股混合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防御,而是一道巨大的音浪墙壁,推着那毁灭的魔音,反向压回了护城河。
河水倒灌。
淤泥翻滚。
那些倒插的人头,在音浪中一颗颗炸裂开来,化作黑色的烟雾,彻底消散。
城,保住了。
但也仅仅是保住了。
杨十三郎单膝跪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
怀里的碎镜,温度降了下来。
镜中的朱玉幻影,变得有些透明,她虚弱地对着杨十三郎摆了摆手,指了指城外,然后便缩回了镜底,陷入了沉睡。
杨十三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城外的护城河虽然恢复了平静,但在河对岸的山头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和杨十三郎一模一样的黑袍,只是那人影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像黑洞一样的嘴。
那人影远远地看着杨十三郎,虽然没有声音,但杨十三郎却清晰地“听”到了一句话:
“好听。再来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