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青州城外码头上雾气还没散干净。
河面上的水汽混着晨雾,把远处的船帆罩得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几个灰扑扑的影子在水面上晃荡。
周安就领着一家人到了码头,也不是周安非得这么早,只是官船就得这么早出发。
周大牛、周铁根、周来福、周翠,李杏带着于春丽和宁竹茹,周崇柏和周崇泰也跟着,一个不落,全是来送周墨轩和裴逸安的。
程啸带着几个侍卫已经在船上等着了,站在船头朝周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码头上风有点凉,直往人领口里钻,吹得衣角噼里啪啦地翻。
毕竟年纪大了,周安有点扛不住风,拢了拢衣裳。
裴逸安和周墨轩站在岸上,面对着周家一大家子人。
裴逸安先走到周安跟前。
他看着周安,嘴皮子动了动,想说点啥。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头装了满满当当的话,到了嘴上报不出来,全堵在嗓子眼里。
周安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落下去的时候重重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劲儿。
“去吧,到了上京该干什么干什么,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不用怕,也不用担心啥。就算这事真搞错了,你不是永国公的后人,你周伯父还在这儿呢,逸安,你永远不用担心没地方回,你的生活一样照常进行。”
裴逸安点了点头,喉结滚了一下。
“谢谢伯父。”
周安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又轻轻拍了两下。
“跟伯父说什么谢谢,去,跟翠翠说说话。”
“好。”
裴逸安转过身,走到周翠面前。
周翠站在李杏旁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上带着笑。
裴逸安看着她,叫了一声。
“翠翠。”
周翠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走吧,到了上京好好照顾自己,别光顾着读书忘了吃饭,你从小就这样,一看书就啥都忘了,饭端到跟前都凉透了才想起来吃,还有,要相信你自己,就算你不是永国公的后人,你也是裴逸安,依旧是那个优秀得不行的裴逸安。”
裴逸安看着周翠,看着脸上的笑容,看了好一会儿,那快得不行的心跳慢慢的定下来不少。
“翠翠,我一定会回来的。”
周翠的点了点头,下巴轻轻一收,“我相信你。”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裴逸安也不在飞放心。
他又冲众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船上走。
周墨轩走到周安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爹,我走了。”
周安看着他。
“墨轩,到了上京,状子怎么递,找什么人,走什么路子,我虽然都跟你交代过了,可真做起事来,肯定会有不少岔子。我不在你身边,你就只能自己见机行事了,不过你是我儿子,我对你有信心。你肯定能处理得妥妥当当的。”
被周安这么信着,周墨轩心里头热乎乎的,重重点了个头。
“爹放心,我记住了。”
周安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去吧。”
周墨轩又朝李杏和周翠拱了拱手,转身往船上走。
周来福站在旁边,忽然喊了一声。
“老四。”
周墨轩回过头。
周来福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周墨轩点了一下头。
周大牛和周铁根也挥了挥手。
周崇柏和周崇泰站在于春丽身边,也是挥手个不停,“三叔,逸安叔给我们带吃的回来,可以吗?”
“可以。”
船夫解了缆绳,官船慢慢离开码头。
晨雾里头,船越行越远。
先是从一艘船变成了一团影子,又从一团影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后在河道转弯的地方彻底消失了。
周安收回目光,转过身冲着众人说道:“走吧,回家。”
李杏站在他旁边,拿帕子擦了擦眼睛。
周翠站在李杏身后,脸上还带着笑,她相信裴逸安,要是裴逸安辜负了她,那她正好在婚前就认出这人是个鬼,那样更好。
一家人沿着码头往回走。晨雾里头,人影渐渐模糊了
“也不知道去了上京是个什么情况。”
“幸亏咱们家在上京还有房子,墨轩他们不用去住客栈。”
郑元义站在码头远处的一座茶楼上。
窗户开了一条缝,刚好能看见官船离岸。
他身后站着管家郑福,垂着手,一声不吭。
郑元义看着那艘官船慢慢变成小黑点,又看着周安一家子转身往回走,这才把窗户合上。
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郑元义也不在乎,凉茶也是茶。
“周家上船的都是些什么人。”
郑福赶紧应声。
“回老爷,是裴逸安和周墨轩,加上程啸带的几个侍卫,统共不过七八个人,周家别的人都留在岸上,一个都没上去。”
郑元义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嘴角慢慢翘起来。
“周安啊周安,你倒是真放心,就让周墨轩一个人上京告状去,连个得力的帮手都不派,这是觉着有裴逸安就万事大吉了啊。”
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敲。
“信都送走了。”
“昨儿夜里就送走了,走的快马,比官船快得多,”郑旺往前凑了半步,“按老爷的吩咐,给上京几位大人的信一封不落,全送出去了。”
郑元义点了点头。
信是写给上京几个有交情的大人的。
信上内容也很简单,就是说青州匪患已经平定了,周安虽然受了些惊吓,但人平安回来了。至于周安要告的那些事,全是剿匪过程中的误会,没什么真凭实据,都是些捕风捉影的瞎猜。几位大人在上京要是听说了什么风声,还望多加周旋,别被人给骗了。
当然,随信过去的,还有一沓厚厚的银票。
郑元义在信里不说周安诬告,也不说裴逸安身份有假。
他只说没有确凿证据,一切以青州上报的公文为准。
上京那些大人们接了信,收了银票,自然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辩驳了。
“周安以为把状子递到上京就能扳倒我,”郑元义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可他也不想想,上京那些大人们,是信他一个刚捡回命的知府,还是信我这些年银票走动出来的交情。”
走到窗边,郑元义又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码头上已经没人了。
空荡荡的,只剩下河面上的雾气还在慢慢飘。
“让他们去上京折腾去吧,折腾来折腾去,最后也是个不了了之,周安不过一个泥腿子出身,拿什么跟我比,跟我们家族百年建立的人脉比。”
郑福跟在后头,陪着笑,“老爷算得周全,那周安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这回肯定又是白忙活一场。”
郑元义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