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师长从后门探出头来,道:“老板,海鲜还上不上?”
吴南江回头瞪了他一眼,吓得他没敢再继续问下去。
吴南江把厨房里仅剩的海鲜凑了凑,勉强凑出了几道菜。
几条前一天剩的石斑鱼清蒸了,几斤冷冻鱿鱼切花炒了,又把本来打算给员工餐用的几斤花蛤洗干净炒了一大盆。
服务员把菜端上去的时候,廖主任看了一眼那条蒸得有些发干的石斑鱼,没有动筷子,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跟旁边的湛江水产商聊起了别的话题。
饭局结束时气氛并不差,酒喝了不少,客套话说得也热络,但吴南江心里清楚,廖主任临走时那句“吴老板下次有空来局里坐坐”跟刚进门时那句“听说你们家的海鲜是全县最好的”之间,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湛江水产商倒是实在人,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吴老板,做海鲜这一行,货源就是命根子,你要是连货源都稳不住,趁早还是别干了。”
晚上十点,海珍楼打烊后,吴南江一个人在包间里坐到半夜。
桌上那些残羹冷炙已经被服务员收走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酒气和烟味。
他把老猫这些天送的货单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拿计算器按了一遍,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想起当初跟陈业峰合作的时候,每一批货的规格、数量、送达时间,白纸黑字记在账本上,从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
他打电话过去,陈业峰总是接得很快,声音不卑不亢,说几号送什么货,到了时间货就在门口。
后来老猫来了,给的价比陈业峰低了一截,老猫说他在廉州湾码头有好几条船,货量比陈业峰大,品种比陈业峰齐全。
他信了。
他觉得做生意就该货比三家,谁的价格低就跟谁合作。
老猫的电话再也没打通过。
吴南江打到码头上去问,那边的人说老猫接了个大单,把货全供到别处去了。
吴南江拿着话筒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跟接线员说道:麻烦您转告他,让他今后不用往我那边送货了。”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吴南江并没有当即走开,他给自己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呼~”
他幽幽的吐了一口气,抬起脑袋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
要下雨了…
第二天一早,吴南江站在海珍楼门口,看着那块自己亲手挂上去的木匾,上面的金字在晨光里还泛着光。
他想起当初开业的时候自己跟陈业峰说过的话。
“我要做廉州最好的海鲜酒楼。”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货好、菜好、地段好,没有做不成的买卖。
现在货断了,厨房空了一半,明天的菜单还不知道从哪里补。
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在门口的沙堆里,转身走回店里,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
正月十六这天,天刚亮,陈业峰就把院子里的渔网收进屋里,该晒的鱼干也归拢齐了。
春耕还没开始,海上风大浪也不小,渔船都歇在码头边,随着海浪上下起伏着。
正月里,也没出海,难得大家都休息,在家里跟几个伙伴打打牌,聚聚会,日子过得很快。
正月十五一过,大家开始收拾,准备出海打鱼。
陈业峰打算先把船交给阿财他们,自己带着周海英还有几个孩子回她娘家。
过年也没去,初一到十五,也是忙的很。
年都过完了,总的去一趟的。
而就在他们准备去官桐镇的时候,吴南江的电话就打到了村委。
“阿峰!阿峰!”老邢从村口那边跑过来,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到了,“村委有你电话,县城打来的,说是姓吴,好像挺急的。”
陈业峰正在往拖拉机上搬东西,听到喊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灰:“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转身对周海英说道:“我去接个电话,很快就回来。”
“嗯。”
周海英闻言,点了点头。
陈业峰推开院门沿着村道往村委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听到老邢说对方是姓吴,他已经猜到了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甚至也猜到了大致内容。
他嘴角微微一扬,向着村委方向走去。
到了村委,跟老刑说了几句话,电话就响了起来。
村委的电话是那台老式的黑色转盘电话,搁在办公桌的角落。
陈业峰拿起听筒的时候,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吴南江的声音。
“阿峰,我是吴南江啊…我想跟你谈谈供货的事。”
陈业峰握着听筒,没有立刻接话,等了几秒才开口:“哦,原来是吴老板呀,有什么事?”
“啊,这个…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不说的话,我就挂了,我正忙着呢。”
“别呀,那个…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地道。”吴南江的声音顿了顿,像是要从那句话上面走过去,“我不该临时换人,也不该连个招呼都不打。当时觉得老猫的货价格低、量又大,想着这样能省一笔,也能把酒楼撑起来。现在看,是我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陈业峰靠着村委的办公桌,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上,吸了一口:“吴老板,当初谈合作的时候,你说你要的是稳定供货、品质保证,我都答应了,也照做了。你突然换人,连个招呼都不打,二胖拉着货到了门口才知道不收。你知道吗?做生意,讲究的是信誉。你今天能因为价格换掉我,明天就能因为别人价格更低换掉老猫。”
“我现在知道老猫那王八蛋是什么人了。”吴南江苦笑了一声,“我跟他合作这一个多月,货品越来越差,有时候连品相都保证不了。前几天请客,客人到了,货还没到,我只能拿剩菜凑合。阿峰,我是生意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现在想问问,你这边还能不能再供一次。”
其实,吴南江跟老猫早就有合作了。
陈业峰顿时了然,怪不得听二胖说他这一个月来,拿的货比之前少的多。
明明过年这段时间,酒楼的生意应该是最好的。
可他们海珍楼倒好,拿的海货竟然比平时还要少。
当时还以为是他们生意不好,没想到那时候就开始暗渡陈仓了。
陈业峰沉默了一会儿,淡然说道:“吴老板,我现在手头的货都定出去了,石康镇那边自己也在铺货,海城那边还有几家酒楼的单子呢,一时半会儿腾不出量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