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陈默一上班,就开始打电话。
第一通打给胡宗文。
“胡县长,江城华府施工单位遴选到哪一步了?”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接着,胡宗文应道:“已经发布了招标公告,项目公司资产和预售资金的专项审计由两家机构分别进行。”
“业主代表提议每月对工程进度和资金使用做一次公示,我让住建局把它写进监督方案。”
“招标文件公开了吗?”陈默问道。
“公开了。评标专家从省级库里抽取,市纪委派人监督程序,不介入评分。所有投标单位的关联关系也要求书面披露。”
“施工人员的工资怎么处理?”
“原施工单位拖欠的部分,劳动监察已经核对出两批名单。没有争议的先付,有争议的让双方提交凭证。新施工单位进场以后,工资专户要重新建立,监管银行和住建局共同复核。”
陈默听完,问道:“资金缺口呢?”
“还没有最后算清。现在只能确认项目公司账户和查封资产的一部分。”
“若按原来宣传的规划接着建,缺口太大;”
“我们准备先完成主体安全鉴定,再评估业主最关心的住宅楼。商业配套和景观工程都先放一放。”胡宗文认真回应着。
“群众能接受吗?”陈默又问。
“不可能所有人都接受。”胡宗文说,“有业主担心工期,有人担心房屋质量,还有人贷款已经还了几年。”
“我不敢说他们会满意,只能把每一步的依据给他们看。”
陈默说道:“对。你不替群众说满意,也不替他们说不满意。把能确定的部分告诉他们,剩下的继续查。”
胡宗文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后,说道:“陈书记,我有时候担心做得太慢。”
“县里的干部都在看,外面也有人等着看江城能不能重新动起来。”
“慢不慢,不能看谁催得声音大。”
“该快的手续尽快办,该核查的材料不能省。群众等得久,就更不能再让他们被一个错误承诺耽误。”陈默应着。
胡宗文应了一声后,没说话,陈默又问了几项具体事项,确认法院、审计和住建部门的分工后才挂断电话。
他转头对秘书贺明说道:“胡宗文这次处理江城华府,没有把困难推给财政,也没有拿复工当宣传。”
“让市政府把他的方案列入复查,别搞表扬通报,先看三个月后的实际进度。”
贺明记录下来后,没有离开,继续等着陈默的指示。
而陈默第二通电话打给了梁正阳,他要求纪委对江城旧项目的历史责任继续核查,但不因为正在调查,就冻结所有依法能够继续的民生工作。
涉及违规担保、资金挪用和土地交易的线索要分别立项;
一般经营风险与违纪违法行为必须区分,不能把“项目有问题”直接等同于“干部有问题”。
“尤其是江城华府。”陈默说道,“有人想把正常复工变成替开发商洗白,也有人想借追责把工程压死。两边都要防。”
梁正阳说道:“市纪委会把问题线索和整改进度分开管理。需要调查的人依法调查,施工安全和业主权益由主管部门负责。”
“没有证据,不让任何人借案子去卡住群众的房子。”
“好。涉及胡宗文本人,也按同一把尺子。”陈默指示着。
“明白。”梁正阳应完,就主动挂了电话。
第三通电话打给了林若曦,她正在整理春节返京的行程。
陈默把胡宗文刚汇报的进度简单告诉她,又问跨江大桥任务书的时间安排。
“初稿我今天晚上先列出来。”林若曦说道,“但你别指望一个任务书就能把桥的问题解决。交通流量要做跨季节调查,货运数据要去港区和企业核,沿江征地安置要挨村走访,财政测算要用保守情形。”
“开春之后至少需要几个月,不能赶在节前拼出一个数字。”
“我没打算赶。”陈默应着。
“你如果不赶,别人会替你赶。”林若曦说,“刚才散会以后,市政府办公室收到两个电话,都在问桥位附近的土地规划有没有变化。”
“一个自称投资顾问,说能帮永州引来大项目;另一个打听旧城区北岸那几片集体土地的近期交易。”
陈默皱了皱眉后,问道:“留下号码和通话记录了吗?”
“都留了。办公室没有答复具体信息,只说项目尚未进入审批流程。”林若曦应着。
“交给梁正阳核实来电身份,不要因为一个电话就认定有问题。”
“但土地交易情况要自然资源局按程序整理,重点查节前有没有集中交易、代持和异常过户。”
“我已经安排了。”林若曦应着。
“还有,任务书里加上利益冲突申报。参与论证的人,如果本人或近亲属持有桥位周边土地、关联企业参与过旧方案,要主动报告。”陈默再次说着。
林若曦沉默片刻后,说道:“这一条会让很多人不舒服。”
“项目越大,越要让规矩先走到前面。”陈默没有退步,直接说着。
“好,我加。”林若曦没有再争辩。
“若曦,回京以后陪任首长过年,别一边吃年夜饭一边看永州文件。”陈默叮嘱着。
电话那端传来轻轻一笑后,说道:“你先做到再说。”
挂断后,陈默立即让贺明把土地情况摸排事项转给自然资源局,并要求市公安局对疑似威胁、强迫交易和跟踪滋扰的情况建立节前值守渠道。
所有排查都要依法依规,不得以项目摸底为名随意调取个人隐私,也不得惊动无关群众。
一座桥还没有进入论证,桌面上已经多出几道暗流。
这并不意外。永州的跨江大桥如果建成,改变的不只是几条道路。
桥的两岸会连接老城区、港区、产业园和多个村镇,桥位选在哪里,连接线从哪里过,哪些地块被征用,沿江仓储如何调整,工程招标由谁中标,都会影响具体人的利益。
有的人盼着交通改善,有的人担心拆迁安置;
有的企业希望缩短运输时间,有的旧利益链则不愿失去卡口和灰色收费;
还有人可能把还在讨论中的桥,当成提前炒地和包装融资的机会。
陈默最担心的并不是有人反对修桥。公开反对并不可怕,反对意见能写进记录,能拿出来核实。
最危险的是一边喊着支持,一边把工程拆成看不见的利益,把群众的安置写成成本,把未来收益写成既成事实,再用一场场招商签约把债务包起来。
正午时分,陈默没有留在办公室吃工作餐。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江边,带上秘书和交通局一名负责同志,沿着老城区到北岸的道路走了一遍。
车刚到旧渡口附近,就被一串排队的货车堵住。
江风吹得人脸发紧。渡口临时码头上,工人正用起重设备卸下一批钢材,几辆载满建材的卡车停在路边。
车身上沾着泥,司机把车窗摇下来,向前面的工作人员询问还要等多久。
一辆本地公交车被夹在货车之间,车上的乘客隔着玻璃望向岸边。
交通局负责同志解释道:“早晚高峰最严重,平时也不轻松。”
“北岸有几个物流点,产业园的货车现在主要从西边绕,遇到港口集中装卸,就会把这一段挤满。”
陈默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路边,看了看现有渡运设施,又绕到附近的村路口。
一名老人坐在门前的小凳上,身边放着刚买回来的米和油。
卡车每驶过一辆,院门口就扬起一层灰。
交通局的人正准备上前说明身份,陈默抬手制止,只让贺明陪他过去问路。
老人听说他们在了解交通情况,便说:“桥要是修得好,当然方便。可别修到村边上,夜里大车一过,房子都跟着响。前几年说过几次,后来也没人再来问。”
陈默问:“如果有方案,你最担心什么?”
“先担心房子。”老人指了指屋檐,“这屋有些年头了,离路近。再担心菜地,家里就靠那几分地种点菜。”
“如果征地,补偿按什么算,搬到哪儿,我们都不懂。你们要修桥,总不能只看车能不能过去。”
“你们村以前参加过方案说明会吗?”陈默问。
老人摇头道:“没有。只听村干部说有规划,具体在哪儿,我们不知道。”
陈默把老人说的几点记下来,问了姓名和联系方式,随后请交通局负责同志在摸底表中单独登记,不要把这段口述当作全村意见,也不要在没有入户调查前替村民下结论。
离开村口时,贺明问:“要不要现在就通知县里安排走访?”
“通知属地把已有情况整理出来,正式走访要由项目组按统一方案做。今天只是随机了解,不能因为我听到一个声音,就拿它代替全部群众。”陈默应着。
“那桥位方案什么时候公开?”贺明又问。
“先有几个比较方案,再把影响范围、成本和安置条件讲明白。”
“连方案都没有时,不能拿一句会充分考虑糊弄人。”陈默看着贺明直接说着。
车继续沿江向北。在旧码头附近,他们遇见几名正在检修货车的工人。一个年轻司机见了市委的车牌,先是愣了愣,随后小心地问:“领导,是不是要修桥了?”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问道:“你希望修,还是不希望修?”
年轻司机挠了挠头应道:“肯定希望修。我们这趟货运有时候要多绕二十多公里,堵起来半天都过不去。”
“不过桥修起来以后,运费能不能降,要看货主怎么谈。”
“别最后桥是修了,过桥费、停车费和港口的费用又多出一截。”
旁边一位年长司机接道:“能省时间就是好事。可货车有货车的路,公交有公交的路,村里人也得有路。”
“现在这边路不宽,桥修起来,施工车还要过好几年,谁来管安全?”
陈默点头,把问题记下。
现场走访没有宣传稿,也没有媒体跟拍。可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比效果图更重。
工程对城市意味着通道,对企业意味着成本,对司机意味着时间,对村民则可能意味着房屋、菜地和每天的安宁。
所以这些,都是他陈默要想,要面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