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次交流便在代表之间传开。
有人说分会的首长临时点了永州的陈默,让他谈基层和县域经济;
有人说他提到地方债务、群众安置和项目运维时,首长频频点头;
还有人记住了那句总体可控,觉得这几个字道出了基层汇报里常见的难处。
消息没有正式通报,却从江南代表团传到了其他小组。
晚饭前,已经有外省代表来找陈默交换联系方式,想把他的发言内容带回去讨论。
省内几位代表也主动向他道贺,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自己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也没赶上当面说几句话的机会。
羡慕是真羡慕。有人一辈子盼着被分会的首长看见,陈默却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得到了这次机会。
有人说他运气好,有人说他讲得实,也有人已经开始打听,永州是不是要借此得到新的政策支持。
顾敬兰听了几句,只说道:“他先把永州的事做好。”
离开会场后,常靖国把陈默叫到走廊一侧。人来人往,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放慢了速度。
“突然被很多人看见,感觉怎么样?”常靖国问。
“压力比高兴多。”陈默实事求是地应着。
“这回答还算清醒。”常靖国说,“首长肯定的是你讲基层问题,不是给你一张到处通行的牌子。”
“有人想借你的名头,有人会把地方上解决不了的事包装成你一句话就能办。你要把边界守住。”
“该按程序的,还是按程序。”陈默应着。
“不只是按程序。”常靖国侧过脸看他,“还要拒绝那些不该进入程序的东西。今天首长肯定你,是因为你没有把发展讲成口号。以后更不能因为这份肯定,替任何地方提前承诺。”
顾敬兰走到两人身边,接话道:“靖国省长说得对。你今天讲得精彩,回去以后更要小心。”
“越是有人把你捧得高,越有人等着看你摔下来。”
陈默笑了笑,回应道:“书记也来敲打我?”
“这是提醒。”顾敬兰说,“你受表扬,不是因为会讲话,是因为把基层干部想说的话讲出来了。那就别让他们失望。”
“回去后把发展线、风险线、责任线落实到具体工作,谁负责、谁核验、谁签字,都要清楚。”
常靖国补了一句:“别把今天的肯定记成自己的功劳。石门镇的整改背后,有基层干部、技术人员和敢于反映问题的群众。”
“你有话可说,是因为他们把真实情况交给了你。别只记得首长看了你几眼。”
陈默收起笑意,应道:“我记住了。”
“很多人羡慕你,这很正常。”顾敬兰说,“别人羡慕的是那几分钟,你要承担的是后面的每一天。”
那天晚上,驻地仍有人来找陈默。
有人问永州整改,有人打听石门镇台账,也有人绕着弯问,分会的首长是不是对江南的县域经济有了新的安排。
陈默回答得很克制:“领导关注的是基层真实情况,不是哪个地方的包装。”
“永州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已经发现的问题整改到位。新的项目和政策,要看论证和程序。”
有人临走时感叹:“陈书记,这个机会真让人羡慕。”
陈默送他到门口后,说道:“机会不是我的,是基层给的。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人走后,顾敬兰来了,看着陈默说道:“你小子还算聪明的,至少你没有借首长的名义替永州要项目。”
“首长讲的是把工作做实,不是趁热上项目。”陈默笑着应着。
常靖国听到说话时,也进了陈默的房间,看着他摊开的笔记本,说道:“把刚才说的三条线写清楚,回去从哪里开始?”
“石门镇和江城华府。”陈默说,“先在具体事情上试,看看哪些办法能执行,哪些还要调整。”
“全市方案写得再漂亮,基层落不下去也没用。”
常靖国应道:“这才是你的工作。别被会场上的掌声带走。”
陈默很清楚,突然进入了分会的首长的视线之中后,很多人会借机给自己造势,或者借机给自己施压。
无论是顾敬兰还是常靖国,他们都在替他陈默守好这个关口!
第二天,陈默被分会的首长点名的消息已经传到省城。
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先后打来电话,有的是祝贺,有的询问陈默对县域经济的看法,还有人试探着说,永州能不能借这个机会,把跨江通道和产业园项目重新提上议程。
陈默听完,先问:“新数据有了吗?”
“还在汇总。”
“那就先把数据汇总。没有交通需求、财政测算和群众安置依据,不要因为会上讲了几句县域经济,就把旧项目重新包装。”
对方沉默片刻:“这可是难得的窗口。”
“窗口不能替代论证。”陈默说,“首长肯定的是把工作做实,不是让我们趁热上项目。”
电话挂断后,这句话又在省里传了一遍。
有人因此更佩服他,也有人觉得他谨慎得近乎冷淡。陈默没有理会议论,只把大会记录重新整理。
县域经济、公共工程和基层整改看似是几摊事,落到永州,却都绕不开同一笔账:群众需要什么,地方能承担什么,出了问题由谁负责。
很快,就到了闭幕的时候,会议结束时,工作人员开始核对代表们的返程安排。
有人在门口握手告别,有人交换联系方式,也有人抓紧最后一点时间继续讨论基层问题。
陈默把代表证放回证件袋,和顾敬兰、常靖国并肩走出会场。
这几天的热闹还没有完全散去。走廊里仍有人向他点头示意,也有人远远看着他,目光里有祝贺,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陈默没有停下来接受这些目光,只把文件袋往臂弯里收了收。
常靖国看了看他:“今天走出去以后,议论还会继续。”
“我知道。”
“知道就好。”常靖国说,“别让那些议论替你做决定。”
顾敬兰的车已经等在路边。她没有马上上车,转头问陈默:“若曦和你联系过了吧?她说市里有几项工作要等你回去碰头。”
“昨天通了电话。江城华府的复工评估正在按节点走,胡宗文把业主意见和项目账目分开整理了。石门镇的公开台账也正常更新。”陈默回应着。
“那就好。”顾敬兰说,“现在永州最要紧的,是把这股做实事的劲头留下来。”
“别因为大会开完、新闻播过,大家就觉得可以松口气。”
“我不会松。”陈默应着。
“不是你一个人不松。”顾敬兰看着他,“班子得接得住,制度得接得住,基层干部也得接得住。你不在的时候,他们照样能把事情办好,这才是你要的结果。”
陈默认真应下。代表团的返程车次安排在傍晚。
站台上,几位江南省代表还在讨论大会期间的建议。
陈默把文件袋放进行李架,坐到靠窗的位置。车轮启动,京城的站台慢慢向后退去。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那本写满字的工作笔记。前几页是大会上听到的意见,后面夹着永州整改简报,还有一张他随手画过的简略地图。
地图上,一条江从永州城北侧绕过。
老城区在南岸,北岸分布着产业园和港区,往来车辆要么绕行,要么从旧渡口附近经过。
早晚高峰时,货车和通勤车辆挤在一起,附近村镇也受重车影响。
那不是一张新桥的效果图,只是几条粗线和几个标注。
陈默在“征地安置”四个字旁停了笔。大桥的事,他在永州听过不止一次。
旧方案研究过几轮,前期咨询和勘察花了不少钱,真正的交通需求、财政承受能力和沿江群众安置却没有一并算清。
公共工程不能只看建成那一天。修不修、怎么修、先修哪一段,都得有能公开核验的依据。
陈默把笔记合上,想起分组讨论时那句“把账算全”。这件事回去以后,还得从头摸底。
当晚,代表团抵达省城。
顾敬兰先回省委,常靖国也有工作安排。
陈默没有停留,换乘市里的车连夜返回永州。
车驶进永州市区时,已过了夜里十一点。
市政府大楼有几扇窗还亮着,司机问他要不要先回住处休息,陈默看了眼时间:“先去市委。把若曦和梁正阳同志叫过来,控制在半小时,商量完我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