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脑海里迅速预演了几种老妈得知此事后可能出现的反应——从大惊小怪到眼泪汪汪再到打电话给所有亲戚通报——楚子航最终得出结论:还是不告诉她比较好。
老妈只需要无忧无虑地快乐生活就行了,那些沉在时间底部的东西,没有必要捞上来给她看。
他收回思绪,将目光转向路明非他们正在翻看的东西。
桌面上摊着一些剪报和文件,都是近两百年来与龙族有关的大事件,时间跨度从清朝到民国再到现代,黑白的照片上人影模糊,油墨印刷的字迹已经开始泛黄。
虽然内容足够惊人,随便拿出去一件都足以改写人类历史教科书,不过对他们来说实在没什么用——学院档案馆里对这些事的记载远比这更详细、更系统,更别提他们这里还有活着的龙王,知道的东西远比这里的更详细。
至于别的东西嘛……
楚子航瞥了一眼工作台上那柄拆解开来的伯莱塔手枪,零件被整齐地排列在一块绒布上,保养得很好,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东西更没有带出去的必要。
中国禁枪,把这样一件东西带在身上纯粹是给自已找麻烦,更何况他们如果真有需要,完全可以向学院申请装备——远比这柄老枪更可靠、更趁手。
最后,楚子航只带走了那些照片。
一沓并不算厚的旧照片,边角有些卷曲,有几张还能看到指印留下的痕迹,是反复拿起来看过的印记。
路明非则在他点头后,从架子上拣了几瓶楚天骄留下的威士忌,瓶身落了一层灰,标签上的字已经有些斑驳,但里面的酒液还澄澈如琥珀。
其余的东西,随着暗门缓缓合拢的沉闷声响,被重新封闭在了这间地下室里。
灯光熄灭,黑暗重新填满了每一个角落,那些器械、那柄拆散的枪、那些记录着秘密的纸张,都安静地待在原处,不知下一次重见天日会是什么时候。
从厂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暗红色,像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盆铁锈水,冷却后,就凝固在那里。
楚子航开车把路明非和零送到叔叔婶婶家附近。
一路上话不多,每个人都揣着自己的心思,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像一条缓缓游动的金色鱼群。
零没有和楚子航两人隐瞒自己要回俄罗斯的事,她向来是那种有一说一的人,不会藏着掖着,也不会铺垫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一句:“真不用我陪你去?”
零摇头:“不用,几天就回来。”
楚子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他向来不是那种会主动过问别人私事的人,只是在下车的时候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夏弥倒是多问了一句:“要在俄罗斯待多久?”
“处理点事情,不会太久。”零说。
夏弥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如果说他们四个人里最漂亮的毫无疑问是她,那么最靠谱的,绝对是零——比楚子航还让人放心。
和楚子航他们道别之后,路明非和零进了门。零回俄罗斯这件事,总归是要跟叔叔婶婶说一声的——毕竟在婶婶那里,零已经算是老路家未来的侄媳妇了,板上钉钉的那种。
婶婶把他们拉到客厅的时候,茶几上那盘洗好的葡萄还没被碰过。晶莹的水珠挂在深紫色的果皮上,一颗颗圆滚滚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还带着凉丝丝的生气。
零坐在沙发一头,手里端着婶婶硬塞给她的一杯温水,杯壁有些烫,她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乖巧的猫。
婶婶没有直接坐下。她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那道门框边,围裙还没解下来,上面沾着一点面粉的痕迹,大概是刚才在和面的时候蹭到的。
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叉着腰,目光先是落在零身上,又转到路明非脸上,像一台正在扫描的雷达。
路明非简单说了零明天要回俄罗斯的事。
“什么?明天就要回俄罗斯了?”婶婶本来还在盘算着路鸣泽和佳佳的事,听到这个消息后,那些念头瞬间被一键清空,连回收站都没留。
“是的,”路明非说,“她家里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理。”
零点点头:“要回家待几天。”
“零你先吃水果,”婶婶忽然换了一副表情,朝路明非招招手,“路明非你过来一下。”
她把路明非拉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问:“零回俄罗斯你不跟着一起去啊?”
“这个啊,我问过她了,”路明非也配合着压低声音,“她不用我陪她一起回去。”
他当然不怕零听到,但婶婶既然想悄悄问,他就悄悄答。
该配合的还是要配合,不然等零回俄罗斯以后自己肯定要被婶婶念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婶婶没好气地拍了一下路明非的头。那一下不重,像在拍一只不听话的枕头,但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随时准备弹回来。
“她说不用你陪你就真不陪了?”婶婶瞪着他,“你这孩子真是的,怎么比你叔叔年轻时候还笨呢?连鸣泽都知道先送佳佳回家再回来,你怎么就一点觉悟都没有呢?”
“我......她......”路明非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时至今日,他在婶婶面前还是会有些手足无措,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却完全不会的学生,明明已经长得比婶婶高了,可一站到她面前,骨子里那个十几岁的少年还是会时不时地冒出来,结结巴巴,词不达意。
“算了,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我也不好说。”婶婶看他这副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老实跟我说——你们没吵架吧?”
“没有,”路明非哭笑不得,“您看零像是会跟我吵架的样子么?”
婶婶想了想,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那倒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零那种性子,就算有人想跟她吵也吵不起来。
“那你有没有去过她家?见过她家里人没?她家里人对你们在一起是什么态度?”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他确实去过零的家——但那个地方,严格来说,其实算不上一个“家”。
他挑挑拣拣,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父母走得早,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生活,诸如此类。
“一个人啊……”婶婶沉默了几秒钟。
难怪会是那样沉默寡言的性子。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吞,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麻烦别人,也从来不向谁倾诉什么。
像一棵在风里独自长大的树,没有人浇水,没有人修剪,就这样默默地、倔强地长成了一棵让人安心的样子。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但紧接着,婶婶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既然零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生活,那她高中为什么会一个人转到中国来读书?
她瞥了一眼站在旁边低着头的路明非,又想起这孩子初中的时候整天往网吧里钻的样子。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只留下一圈一圈缓缓散开的涟漪。
她看了看坐在沙发上安静吃水果的零,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傻愣愣的侄子。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么?
“去和零一起坐着吃水果吧,等会儿吃完饭再送零回去。”
她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转身去厨房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