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站在那扇铁皮包裹的门前,还在絮叨着。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这几个年轻人听的。他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提起过老楚了,这些话在他心里搁了太久,像一件叠好收在箱底的旧衣服,今天终于被翻了出来,展开,抖落上面的尘灰。
“这地方原来是空调机房和临时仓库,老楚来上班那天说没房子住,老板就说在地下室里给他临时安排一间住着,所以就在这里住下了。”
“说起来那会儿还是我带他出去买的被褥,本来想着就是临时住个十天半个月,等找到房子就搬出去,谁想到他一住就是好几年,后来我们都说,老楚这人,真的不太讲究。”
“这里有股很重的煤油味。”路明非说。
“是啊,这还是厂子没运转起来的时候,当年运转起来的时候,那味道比现在还要呛人。
“那机器一开,油味能从地下室一直飘到二楼,我有时候下来找文件,上去之后那味道还留在衣服上,一整天都散不掉。这种味道在衣服上待久了,洗都洗不掉。可他就住在这儿,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我们老板虽然卷款跑路,可他对下面人还是蛮慷慨的,老楚当年的薪水也不算低,我们都劝他在附近找个出租屋住着,毕竟这里实在不适合住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楚子航。
“可他说要攒点钱,他还有个儿子,哪怕儿子跟着前妻一起生活,可儿子以后结婚的时候,他这个亲爹还是要出点礼金什么的。”
楚子航只是沉默着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追问,也没有点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是这里了。”中年人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站在那扇铁皮包裹的门前,在他手中那一大串钥匙中挑了一会儿,最后他拿出一把钥匙,在锁孔里试了好久,久到路明非已经做好准备听他再说一句“可能是拿错了”。
然后,就在中年人都以为这把钥匙还是不对的时候,“啪嗒”一声,门开了。
他摸出一张纸巾捂住口鼻,慢慢地推开房门,继续说:“老楚的宿舍一直没动过,本来按规定是要清掉的,但大家都没什么动力去动他的东西。一来是那些东西也没什么值钱的,二来——老楚人不错,大家都觉得留着就留着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他走之后,倒是有人进去看过,但都只是看看,没拿什么走。”
出乎几人意料,房门打开后,扑面而来的空气反倒比外面通道里的空气清新一些。
没有那种地下室常见的霉味和机油混合的潮湿气息,也没有灰尘被搅动时呛人的颗粒感。
只是透着一股几年没打开才有的尘土味,像是翻开一本被放置了太久的书时,纸张之间呼出的那一口安静的陈旧气息。
这房间比楚子航几人想象的要干净得多。
一张双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没有褶皱,像是被仔细拉平过才离开的。
一个床头柜,柜面被擦拭得很干净,一张写字桌加一把椅子,桌面没有杂物,只有一只倒扣的搪瓷杯,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
还有一台小冰箱,插头早已拔掉,但门关得严严实实。这就是楚天骄的全部家具,简洁到近乎简陋。
大概是因为这里没有可以晾衣服的地方,所以楚天骄在屋子的一角拉了几根钢线,钢线上还挂着一件夹克外套。
深灰色的,洗过很多次,肩线微微有些松垮,袖口处的布料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像是被穿了很多年、但一直被好好对待的旧物。
也确实是放了很多年的旧物了,距离楚天骄进入尼伯龙根碰上奥丁已经过去六七年了,也就是说这件夹克挂在这里至少有六七年了。
屋子里的东西全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平了,桌面清了,椅子推进桌子下方,搪瓷杯被规规矩矩地倒扣着,连那根晾衣线上夹衣服的夹子都排列得间距均匀。
这一切实在不像是独居男人住的房子,倒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但又不愿意让任何东西显得潦草的人,在离去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还好老楚这人蛮爱干净的,从来不在房间里放吃的,这屋子才好收拾。”中年人说。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足的房间,没有迈进去。
“你们随便看看吧,需要什么东西随便拿,我先上去了。”
他自然知道,有些地方不该被打扰太久,有些时刻不需要有外人在场。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带着那串钥匙碰撞时细碎的金属声响。
“谢谢。”楚子航点头。
“应该的。”中年人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像是已经在走远了。“你是老楚的儿子,这里的东西本来就属于你。”
四人进入这个房间,路明非最后进来,顺手将房门关上,外面的煤油味属实不太好闻。
门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小屋里只剩下四个人,显得比刚才更安静了一些。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从门上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线中缓慢地移动着。
路明非一直握着零的手,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零有很严重的洁癖,对于有洁癖的人来说,待在这种几年没有打开过的房间里应该不是很好受。
楚天骄虽然很爱干净,可这里毕竟几年没住过人,有灰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夏弥就没这么多讲究了。
她直接坐在那张双人床上,床垫被压下去又反弹回来,她看到楚子航站在那里,视线没有转动过,她顺着楚子航的视线看过去,落在了那个床头柜上。
床头柜是那种老式的木质柜子,漆面已经被磨得泛出温润的光,柜面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的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被反复拿起来看过又放回去。
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中的女人明艳照人,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笑容温暖明亮,带着那种被爱的人才会有的不设防。
男孩看起来只有四五岁,表情还很稚嫩,穿着一件小小的格子衬衫,被女人揽在身侧。
男人穿着白衬衫和毛呢裤子,梳着油头,面带骄傲地搂着女人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