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从曦雪口中得知,他们目前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复原的远古战场。
战场上的这些神族和魔兽亦非真实,也并非完全的虚拟幻境,它们是上古战场的残念凝聚而成的,生生不息,轮回往复,落下的每一道攻击都是真实的。
也就是说,在这里受伤,是真的会死人的!
曦雪牵着阿丑的手,细细嘱托道,“试炼之地很危险,绝不可掉以轻心,我送你的护身符呢?”
阿丑忙将护身符拿出来给姐姐看,“我一直都带在身上,有好好保护着,没有弄脏弄坏!”
“傻孩子,护身符是来保护你的。”曦雪忍俊不禁,抬手轻摸了摸他的头,柔声说道,“试炼之地极为凶险,还有先祖葬身于此的先例。我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你千万要带好护身符,小心行事。”
那护身符中蕴含着她的神力,不仅有保护的作用,而且在两人失散时,也能互相感应到对方。
阿丑乖顺点头,“我知道了,姐姐。”
正当两人说话时,地上的尸骸忽然“活过来”,攻击闯入者。
这些尸鬼不强,但数量极多。
阿丑根本就没有自保之力,他深渊的力量被压制着,更别说他不可能在曦雪面前使用深渊之力,只能本能地躲闪。
一道尸鬼张着血盆大口,猛然冲他的后方撕咬过去。
曦雪眼疾手快,一剑斩开扑来的傀儡,反手将他拉到身后,“躲我后面!”
阿丑攥着她的衣角,低低“嗯”了一声。
不知道杀了多久,曦雪一袭雪白无尘的衣裳都染上浓浓的血气,溅上大片血色。她那清丽温柔的脸上都沾染着伤痕,金瞳闪着凛然寒光,好在总算将那些妖鬼全都杀干净了。
随后,战场尽头出现一道光门。
曦雪拉着阿丑迅速进入光门。
光门瞬间合上。
等再次恢复视野时,远古战场消失,眼前全然化作另一番光景。
曦雪知道,她成功来到了试炼的第二关。
当初师父就曾经对她说过,试炼之地第二关是心魔关,并不比第一关的厮杀凶险,可历代先祖大多都止步于此,就连师父都折损在了第二关,没能度过心魔。
周遭的场景慢慢变化,曦雪的眼前浮现很多事情。
——她看见在自己出谷三年,族中父母他们担忧的神色,每天都在神殿为她祈祷。
与此同时,深渊势力在暗处蔓延。
它们破开封印,闯入谷中。
族人与恶兽们拼死厮杀,一个一个地死去。
她从小生活的安宁和平的云墟谷,沦为埋骨地、墓葬场。
画面再一转,她看见师父端坐于神殿深处的背影,玉化的躯壳,掌心朝上,仿佛还在等她回来。
曦雪即便知道眼前是心魔的试炼幻境,却难以抵挡涌动的心潮,眼眶瞬间就红了,跪在那里,喊了一声“师父”。
“对不起,师父,徒儿没能见你最后一面……”
“是徒儿的错,是徒儿引来了灾祸吗?是我没能保护好族人……”
师父的双眼流下血泪,似乎是在谴责她这位本该扛起族中重任、庇护族人的少族长,为何消失了三年,都没有消息传过来,为什么没有能阻止深渊。
曦雪内心充满深深的愧疚与自责。
……
而另一边,阿丑清醒过来时,发现姐姐不在了。
他看清眼前的画面时,更是瞳孔巨震,向后倒退了半步,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厌恶之色。
这是……什么情况?
如噩梦般,他竟然又回到出生的部落,又回到那让他感到痛苦屈辱的地方。
根本没有生存能力的孩子,被族人丢进深山森林,一个人在雪地的黑暗里蜷缩着,饿的奄奄一息,身边围满等着吃他的野兽。
画面一转,那孩子长大了些,他被几个年长的孩子按在雪地上,烧红的铁器烙在他的脸上,发出凄厉的惨叫,没有人来救他。
再然后,部落广场,身形瘦弱的黑发少年被绑在火刑架上,脚下堆着浇了油的木柴。
部落的人围在四周,用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少年无法挣脱,只能任由烈火焚烧,剧烈的疼痛掠夺他的生命。
阿丑看见当年那个弱小屈辱的自己,在火里、在雪里、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哭着问,
“救救我……有谁来救救我……”
“神明大人,若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如果您真的能看见、能听到我的祈求,救救我吧……我想活着……”
阿丑看着眼前一幕幕闪过的画面,胸膛剧烈起伏,攥紧身侧的双拳,苍白的脸庞和脖颈都染上红意,那是愤怒。
他厌恶那样弱小的自己,被所有人欺负的自己,在心底哭泣着祈求上苍与神明、却等不到救赎的自己。
不知何时,四周暗了下来,周遭的所有喧哗和人影都消失了。
黑暗中只剩下阿丑,和被绑在火刑架上的少年。
被烈火吞噬的少年忽然抬头,直直看着阿丑。
那目光透过火光,亮得惊人,最深处却仿佛涌动着无尽的黑暗。
阿丑被吓得心头一跳踉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死死盯着对面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
对面的“阿丑”看着脸色难看的他,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用稚嫩又愈加疯狂的声音问:
“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明明有力量,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要装成可怜虫?”
“呵呵呵……你是不是怕,如果姐姐知道你根本不需要救,一切都是你演的戏,就不会要你了?”
看着阿丑愈加苍白的脸色,那烈火中的“阿丑”更是笑得愈加猖狂起来,“你猜,如果她知道外面的真相,你是深渊派的卧底,那些族人都因你而死,她会怎么做呢?”
“你骗了她这么久,等她知道真相,她一定会恨你,再也不要你了,还会杀了你!”
“闭嘴,不准再说了!”阿丑被这些话刺中,浑身发抖,脸色难看,却再也说不出多余的一句话。
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被血淋淋地揭露出来。
他确实怕。
他怕曦雪知道他当初是故意接近她的,怕她知道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怜,怕她知道他才是试图覆灭天神族的罪魁祸首。
而另一边,被完全隔断的另一片幻境空间中,曦雪也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痛苦中,那股溺水般的感觉几乎让她难以自拔。
对面慢慢走出一道纯白圣洁的身影。
心魔化成和她一模一样的样子,神色冰冷,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曦雪听见心魔冷笑道:
“你口口声声要保护族人,可因你出谷三年,引来祸源,族中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你师父为了预言坐化,你在外面救那些流浪孩子,可当足了好人。”
“你以为你是救死扶伤、惩奸除恶的神女?错了,你只是逃避责任的胆小鬼!”
“你救阿丑,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慈悲心,你根本没有真正在意过任何人。”
“不,并不是这样的……”曦雪苍白摇头。
可确实是,因为她自以为是的理念和固执,为族中引来灾祸。
如果当初她没有出谷的话,族人就不会被深渊势力缠上,也不会给族中带来祸害。
难道,她真的错了吗?
她一直以来都错了?
她应该听话,谨遵族中规定,不该出谷,不该多管闲事,继续做那高高在上的、仰望天地兴衰、沧海桑田的神明吗?
可是,这样的神明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曦雪手中的剑失力落地,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怀疑。忽然间,她听见心底传来了一道熟悉又微弱的呼唤,“姐姐,姐姐……”
是阿丑!
那孩子似乎在哭泣,似乎在害怕。
曦雪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似乎能感受到那股揪心的闷痛,像是眼泪落在护身符上,让她都似乎感受到了,呼吸发颤,原本混乱的思绪也骤然清亮了起来。
对了,阿丑也被困在幻境中了。
可恶!连她都差点沉溺在心魔的幻境中,更别说阿丑了,那只不过是一个没有经历过任何训练的半大孩子,也不知道会遇到怎样的心魔。
如果沉溺在心魔中迟迟无法醒悟的话,有可能会被心魔反噬。到时候就不是试炼失败那么简单,极有可能会永远留在试炼中,也就是……死去。
曦雪扬手,长剑再次回到她的手中。
她深呼了一口气,抬头目视着对面的心魔,声音再次变得坚定而有力,“你说得对,我的固执或许确实带来了错误,但是我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至少我救了小黎和阿丑,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和家庭。”
“我或许不是最好的少族长,但我知道,我现在要做什么。”
“我要活着出去,回到族人们身边,斩尽邪祟,平复战争。”
心魔看着这样的她,倒是有些意外,旋即再次冷笑,“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出去救人?真是异想天开。”
曦雪却根本不会再被它的话影响了。
她甚至都懒得回话,只是皱起眉头,聚精会神地将意念传递到另一人的身边。
她能感受到,少年正紧紧地攥着护身符。
而她也能隐隐地感受到他那边正在经历的心魔幻境,似乎听到了什么——阿丑在害怕她不要他?
傻孩子,她可是答应过要照顾他一辈子的,怎么可能会不要他呢?
阿丑抱着护身符缩在黑暗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忽然,怀中的护身符亮了,传来温柔熟悉的声音。
“阿丑,别听它的!”
阿丑神色一怔,喃喃道,“姐……姐姐?”
一缕白光飘出来,在他面前慢慢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虚影,眉眼温柔,眼神清亮,就如同平常那样蹲下来,伸手把他抱进怀中,摸着他的头,轻声安慰道,“是我,别害怕,这只是心魔幻境。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对面的心魔脸色微变,随后却是冷笑道,“姐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善良呢。不知道你知道他做的事后,还会对他那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