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雪这次离开,恐怕不会再返回俗世了。
她在俗世中还有一个牵挂,那就是小徒弟纪黎。
曦雪将这两年于凡世猎杀魔兽所得的晶石,还有亲自锻造的宝器都送给了纪黎。
除此之外,她还赠了他一缕神血传承,虽不能让他成为比肩神族的存在,却足以洗髓他那一身凡兽血脉。
最后,她又给了他一本亲自撰写的修炼典籍。
那典籍中记载的,不仅有修身炼体的方法与心得,还有许多早已失传的神术。
她并不知道小徒弟能领悟多少,只是无愧于“师父”这个名号,想尽己所能地送给小徒弟这份最后的送别礼。哪怕他只能领悟个皮毛,也足以庇护他和子孙后代了。
纪黎知道师父这些天夜里房间的灯火总是亮着,似乎在努力编写着什么,却万万没想到,那竟是留给他的修炼秘籍.
告别时,小徒弟泪如雨下,发誓一定会好好修炼,必无愧于师父。
若此生还有机会再见,他一定会报答师父。
当年他这条命是师父给的,他也会用这一生去报答师父。
……
云墟谷被厚厚的云雾笼罩着。
不知走了多久,才穿过那迷障横行的区域。雾气骤然变薄,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平坦的土地,被四周万丈高的悬崖环抱。
悬崖上长满通体雪白的树,树干如玉,叶片半透明,风吹过时会发出极轻的、类似吟唱的声音。
谷底有一条清澈的溪流穿过,水底沉着许多五颜六色的晶石,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地面长满了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有虫鸣鸟叫声,伴随着溪流声、风声,宛如人间仙境。
阿丑的眼前蒙着白布,他的眼睛还在恢复期,并不能看见如此美轮美奂的景色。不过他能闻见那股清新温暖的气息,仿佛连这里的空气都蕴含着某种力量,或许可以称之为仙气吧。
他轻轻扯了扯曦雪的衣袖,轻声道,“姐姐,我们到了吗?”
曦雪温柔笑道,“嗯,这里就是我的家,以后你就跟我生活在这里。”
少年面上浮现出少见的雀跃,却又似乎有些踌躇,欲言又止。
他抿了抿唇,还是问道,“姐姐……还带其他人来过吗?”
曦雪摇头,“没有。”
她道,“除你外,万年来,再没有任何一个谷外人进入过云墟谷。”
“你是第一个。”
少年长睫微垂,似是好奇,随口一问,“这样的仙境,就没有外人想要进来吗?”
曦雪道,“神族早已在大陆上绝迹,但也不乏有很多人想要寻找神族留下的踪迹。这偌大的天地,并没有完全真正能避世的地方。”
阿丑愈加好奇,“那为什么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
“先祖在云墟谷外设下禁制,谷外的人无法真正找到云墟谷的入口,自然也无法抵达谷内。”
“是姐姐曾经说过的封印吗?”阿丑并不懂术法,但耳濡目染,也听见过曦雪教纪黎封印之术,似乎有这种可以隔绝空间的封印。
曦雪边牵着他往前走,边讲解道,“并非是单纯的封印,还有一种更为高级的、操纵神魂却不会对神魂造成损伤,甚至根本无法被感知到的幻术,名为【忘殇】。”
“那是从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神术,如果不是今天我带着你进来的话,就算你阴差阳错之下偶然来到谷外,也会被迷雾遮挡。在迷雾中,任何辨别方向的办法和法器都会失灵,迷失前路,最终被送出谷外。”
“而在你走回去的路上,也会慢慢忘记在这里发生的事情,甚至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但是,庇护云墟谷万年安宁的,除了这些办法外,还有一处最重要的防御,那就是先祖设下的灭阵……”
曦雪话音一停,远处飞来了两个长着雪白双翼的青年。他们都拥有着一头如雪般的长发,金色的瞳孔,面容俊秀,浑身散发着温暖圣洁的光辉。
看见曦雪归来的时候,两位天神族兽人都面露惊喜,随后迅速落地行礼,激动又恭敬地说着,“少族长,您回来了。”
“太好了!族长和长老们都非常想念您,担心您在外面生活,如今看见您平安归来,他们也能放心了。”
曦雪让他们起身,有些惭愧道,“我晚了些时日,没有耽误吧。”
更年轻的那位兽人少年,看着和曦雪差不多年龄,笑着说道,“没有,距离试炼之地开启还有一个多月,少族长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准备呢!”
另一位年长些、俊秀温柔的青年忽然注意到,躲在曦雪身后的还有一道瘦弱的身影,他脸色微变,慌乱地说着,“少……少族长,这个小孩是谁?他怎么进来的?”
曦雪轻抚额头,柔声道,“不用紧张,他是我带过来的。”
“什么?少族长,您怎么能带来路不明的外人进谷?这违反族中规定,恕我们不能将这个孩子放进去!”
阿丑紧张地躲在曦雪身后,攥紧她的衣袖。
曦雪安抚地轻摸了摸他的头,看向那两位义正言辞的天神族兽人,轻叹道,“我知道族中的规定,但这孩子情况特殊,我要将他带到身边生活。”
年长些的青年为难道,“少族长,我们知道拦不住您,可是族长和长老们那边呢?他们是肯定不会同意您这么做的。”
两人言下之意,还是尽快将这孩子送出去。
他们有消除记忆的术法,那孩子也不会将天神族和云墟谷的存在暴露出去。
曦雪皱起眉头,声音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魄力,“父亲和长老们那边我会去说。我是少族长,是族中未来的族长,也是未来的大祭司,必然会担起职责。”
“这……”
少族长都这么说了,两人自知拦不住,便只好放行,尽快将这件事通报给族长。
曦雪带着阿丑来到她居住的宫殿。
那是一座纯白的宫殿,青色藤蔓爬满半面宫墙,殿前有一汪池水,碧蓝色的池水中倒映着天空,还有一尾尾银色小鱼在水间嬉戏,时不时能看见拥有雪白双翼的天神族兽人的身影盘旋在空中,很是宁静而美好。
曦雪将阿丑安置好后,就前去大殿见族长和长老们。
族长夫妇和长老知道曦雪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外族小孩后,也很是震惊,但他们也都看得出来曦雪神色的坚持,是真的想将那孩子留下来。
族长叹气道,“但是你有想过那孩子的未来吗?他如今年幼,依赖于你,可万一他长大后要离开怎么办?你能保证一辈子将他留在身边,不让他出谷?”
曦雪早就想好了,“我自然不会限制阿丑的自由。如果有朝一日他离开的话,我会亲自清除他的记忆,将他送出谷。”
“也罢,你是个有主意的,我和你娘也都老了,原本打算等你成年后就将族长之位传给你。”族长自知女儿看着温柔,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便也没再多劝,“既然你意已决,我就不用多说了。”
族长都发话了,长老们虽然觉得此事不妥,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反正只是个孩子,还是个眼盲的孩子,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曦雪行礼感激道,“多谢父亲。”
她扭头看了看,“对了,师父呢?我这次回来还想拜访拜访师父,好久没见师父老人家了。”
族长和长老们却是面露沉痛。
曦雪心底一沉,莫非,师父出事了?
族长沉痛道,“大祭司,走了。”
曦雪如遭雷劈,身子都恍惚了一下,“师父那样强大的人,怎么会……”
曦雪从四岁起就跟随在大祭司身边修行。大祭司对她而言,是如同父母般敬重的长辈,也是她从小最敬仰的人,更是在她的幻想中,最接近于上古先祖神明那样强大的存在,怎么会离开呢?
这,这实在是太突然了。
“就在前不久,大祭司忽然说要闭关。”
“我族在云墟谷避世万年,我们也是头一次见大祭司露出那样严肃又急切的神色。她说要闭关进行占卜预言,极有可能不会再有出关之日。”
“一个月过去了,里面迟迟没有动静。我们不放心,便派人进去,却发现她……她已经坐化了。”
曦雪赶过去看时,就发现大祭司只余一具如玉的躯壳,端坐于神殿最深处,早已没了气息。
就如同神殿外面的那些雕塑一样。
是的,神殿外的那些雕塑,并非用巨石雕刻的,而是每一个结束生命的天神族兽人坐化的。
坐化和死亡不同的是——死亡会和普通兽人一样肉身腐烂,回归大地;而坐化,大多是神力耗尽,将自身炼化了。
曦雪震惊到极点。
大祭司为了一个预言,竟然献祭自身。
那究竟是怎样的预言?
大祭司坐化后,手掌保持着微微抬起、掌心朝上的姿势,这个姿势很不寻常。
曦雪平复好心情,走近时,仿佛感受到某种感应,将手指轻轻落在师父的掌心。
随后,石化的手掌中忽然浮出一缕微光。
大祭司的声音以一缕精神力的方式传入她的脑海中,也是她最后留给徒儿的预言和警示。
——曦雪,我等你很久了。
——天神族犯下的错,终究要由天神族来终结。我们当年没能挥下的那一剑,如今在你手中。
——去尽力通过试炼吧。
——不是为了继承什么,而是为了完成我们没能完成的事。
——你是剑,也是最后的持剑的人。
——只是,剑能斩敌,却斩不断身边的风。
——你护得住天下百姓,未必护得住身后暗箭。
——谨记,莫要重蹈祖辈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