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考特不是第一次站在如此之多的霜巨人面前。
作为整个凛冬之都霜巨人们的战士长,他每天早上都要组织数百支霜巨人小队的训练,可他从未有过这种经历。
冕下是不太喜欢别人向他行礼的,哪怕他们固执的保留下来单膝跪地捶胸的礼仪,但往往做出这个动作后,冕下总是不耐烦的让他们站起来。
可现在,一眼望去,所有的族人都跪在前方,沉重的武器从他们的背上垂在雪里,厚重的盾牌被按在手边,甚至连那头庞大的老龙,都和他处在同一个高度。
当站在高台上的时候,他才清楚的感觉到,族群已经壮大到了如此的地步,放眼望去,上方是呼号的狂风和大雪,前方是一排排层层叠叠、直到凛冬之都城墙的霜巨人。
他们迎着风雪,跪着膝,弓着背,抬着头,看着他。
“老老大.....”身后的霜巨人队率声音发抖:“我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
隆考特的大脑此刻出奇的冷静,他隐约猜到了冕下的想法,可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尸骨。
这些从内域边缘带回来的尸体,已经不完整了。
和亡灵的那场战斗,这三具尸体先是遭到了骨龙的沉重打击,继而又被转化为了亡灵,然后又被他们揉在了一起打算丢进冰窟里。
这么一串流程下来,说是三具尸体,其实,只不过是三个还算完好的颅骨带着分不出哪个是哪个的残破身躯,也就他们战死时身上的铠甲还算完整,这才勉强分成了三坨。
而这三坨顶着三颗脑袋的不分你我的血肉,就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证据。
最终,隆考特也只吐出两个干巴巴的音节:“站好。”
“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冯子昂的声音落在每一个霜巨人耳中,没有任何歧义,完全由精神力传递的思维以最清晰的形式直接指向高台上那三团血肉。
光从完整的头盔边缘照过来,让那些染着血的头盔仿佛被镶上了一层金边。
“都成这样子了谁认得出来啊.....”有小小的嘀咕声在说。
“我连自己队伍里的都没记全....”
“那个独眼好像是大牙,大牙死了....唉?我怎么觉得我刚才还见过大牙?”
大牙暴怒:“老子就在你后面!你哪怕是回个头呢?”
“哦哦哦,你没死你倒是早说啊!我还以为你死了都头都掉了,既然不是你,那就是黄眼?”
“黄眼?”
“对!肯定是黄眼!”之前说话的霜巨人信誓旦旦。
大牙疑惑的问道:“这么肯定?黄眼不是九公老大那个队的吗?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和黄眼不熟?我和黄眼最熟!我昨天晚上就在黄眼的洞里和黄眼造崽子!”
“哦哦哦....”大牙恍然大悟,确实,昨晚一起的话那确实很熟了,于是他也点头:“那就是黄眼,唉....可怜的黄眼....”
“是啊....可怜的黄眼...”
“你们俩能不能有点脑子!没脑子好歹有眼睛吧!”一旁的一个霜巨人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怒瞪了二人一眼,手往前一伸一指:“黄眼不是在前面吗!!!!”
两人愕然。
但就在下面的霜巨人嘀咕声即将越来越大的时候。
一道震耳欲聋的嘶吼恍若惊雷:“一槽!!!!!!”
那是隆考特的咆哮,站在高台上的霜巨人战士长放声嘶吼:“他叫一槽!!!!”
滚滚声浪席卷而过,在冯子昂一次次的投喂和自己的努力下,已然抵达了霜巨人这个种族的极限的强大战士,发出和当时同亡灵大军厮杀时一模一样的咆哮!
这是这一次,他呼喊的不是‘为了冕下’,而是那个第一个战死者的名字。
“一槽!”
“一槽!一槽!”接二连三的吼叫从高台上传来,那些被隆考特带着爬上了高台的霜巨人们,也用将嘴巴张到最大,每一声咆哮都想几乎将他们的喉咙撕裂。
“他叫一槽!冕下!他叫一槽!!!!”隆考特重重的向前,坚硬的战靴砸在原本是冰原冻土的高台上,溅起大蓬的雪粉,他昂首看着高大的冰龙:“冕下!他的名字,叫做一槽!”
“一槽.....”
冯子昂的声音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刺耳如风啸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律动,像是在漫长的凛冬之后,第一缕温柔的风落在了冻土上。那个名字从它口中念出的时候,空气微微震颤,似乎连雪都为之停顿。
“他叫八个眼!!!”这次,吼声来源于霜巨人队率,他赶在了隆考特之前喊出了自己已逝队员的名字,在他之后,是其他霜巨人的嘶吼,这个名字压着‘一槽’这个名字的尾巴,在站在高台上的其他霜巨人口中接二连三的响起。
“八个眼。”第二个名字。
“屁婆子!”第三个。
冯子昂念叨着这三个名字,层层的声浪裹过所有的霜巨人。
三个名字,一字一顿,不快不慢,每一个都念得清晰无比,像是要把这些名字用声音本身的力量刻进凛冽的寒风里、刻进巍峨的冰川里、刻进每一个在场巨人的记忆里。
念完名字之后,冯子昂抬起了右前爪。
完全由寒冰构成的龙爪,每一根趾爪前的指甲都比霜巨人还要长,看似笨重无比,却在触碰到高台表面的那一刻无比轻灵。
精准得如同光刻机。
爪尖刮过寒冰高台的表面,冰屑纷飞,一道道流光似也的能量从划痕中渗出,像是流淌的血液。
三个刚刚还只存在于风里的名字,伴随着龙爪的痕迹,清晰可见。
一串标准的费伦通用语的名字被刻在高台表面的边缘处,字迹繁绕,那是从卡玛德拉的跟前学来的精灵们书写文字的习惯。
每一个字母都深达寸许,彼此勾连,透着一股魔法符文般的气息,属于冯子昂的能力在笔画间流转不息。然后第一个名字在能量的灌注下亮起,是第二个、第三个……三个并不并不高雅,甚至无比粗俗的名字就这么被依次刻在了祭坛表面,融金般的能量散发出的光芒,落在每一个霜巨人眼中。
刻完名字之后,冯子昂停顿了片刻。
龙首微微扬起,目光越过在场所有巨人,投向远方的天际,像是在看着什么只有他才能看见的东西,那是内域的方向,是当初那场仅有高台上的霜巨人小队战斗的地方,也是他本体所在的方向。
然后它低下头,在那三个的正前方,刻下了‘内域亡灵之战’这么一串字符,强大的精神力灌注其中,刹那间,所有看到那个名字的生灵,都被牵引着跨越千山万水,再度回到了那个时候。
无边的亡灵,挥舞的铁锁,张开双翼的骨龙,直冲而来的亡灵巨人。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刹那,祭坛表面骤然亮了起来。
那些刻痕中流淌的金光同时爆发,化作六道光柱冲天而起,在狂风和大雪呼号的苍穹上撕开了三道璀璨的裂口。
光芒之盛,方圆数十里都能看到。光柱持续了整整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缓缓消散,化为点点金芒,如星屑般飘落在每一个巨人的身上。
所有巨人都呆呆的待在原地,在那越来越清晰的战场上,他们每个人都身临其境。
隆考特是其中最震撼的一个。
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亲手触摸过那些从大冰川深处带回来的尸骨,亲手交给了淮君,又被淮君还给了他,又带着这些尸体赶赴冰窟。
可是当冯子昂念出他们的名字、当那三道光柱冲天而起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些背负了一路的尸体,仿佛再度活了过来。
它们变成了某种更宏大的东西的一部分,像是史诗中的某个句子被撕掉了半页,虽然残缺,却因此更具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