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外的街道上，黑压压全是人。
赵铭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心里知道，这一关，才是真正的生死关。
数据呈上去之后，他就料到了会有今天。三万五千多亩的隐田，那是多大的利益？那些土地背后站着的，可不止一个张德全。南城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地主，盘根错节，彼此联姻，彼此勾连。动一个张德全，就等于捅了整个南城豪绅的马蜂窝。
而张德全显然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赵铭在呈报朝廷的同时，张德全也没闲着。这几天来，南城各处突然冒出了无数流言蜚语，一夜之间，风向就变了。
"听说了吗？科学馆那帮人登记户籍，就是为了给朝廷加税的！"
"我早说了吧？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之前发的米粮，都是诱饵！"
"加了税，咱们还能活吗？现在一亩地的租子就够呛了，再让朝廷来一刀，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毒，一句比一句狠。
赵铭知道，这些流言的源头，全都指向张府。但他没办法去一一辩驳。因为这些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登记户籍，清查隐田，最终目的，确实是要让这些土地重新纳入国家的税收体系。
只不过，交税的，是那些偷逃了赋税的地主豪绅，不是底层的佃农。
可老百姓哪里分得清这些？他们只知道，"交税"两个字，就意味着日子更难过。
赵铭原本以为，凭着之前治瘟疫积攒下来的民望，这些流言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错了。
民望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是在恐惧面前。
今天一早，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上百号人聚集到了破庙门口。起初还只是吵嚷，要求科学馆给个说法。后来，人越聚越多，情绪越来越激动。
有几个赵铭从来没见过的面孔，混在人群中间，扯着嗓子喊。
"赵铭骗了咱们！他就是朝廷派来的走狗！"
"他登记咱们家几口人，几亩地，就是为了方便朝廷来收钱的！"
"砸了这个破庙！把那些登记册烧了！"
人群被这些话一煽动，眼珠子都红了。有人开始往破庙里扔石头，有人在推搡门口维持秩序的学子。
姬玄挡在最前面，嗓子都喊破了，根本没人听他的。
赵铭心里清楚得很，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百姓。他们的衣服虽然脏兮兮的，但手上没有茧，脸上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这些人，是张府的人专门安排进来的。
可现在说这些没用。人群已经被煽动起来了，真假百姓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
赵铭正准备亲自出去喊话的时候，一个更大的变故发生了。
人群的后方，又涌来了一大批人。
这批人和之前那些不同。之前的还只是嘴上闹闹，这批人手里拿着锄头、铁锨、甚至还有几把生锈的菜刀。
赵铭的心一沉。
来真的了。
"馆主！"姬玄被挤了回来，脸上全是汗，额头上还被石头砸了一下，渗出血来。"外面那些人失控了！怎么办？"
赵铭看了看破庙里面。十几个学子，个个脸色发白，但没有一个往后退的。角落里，那几大箱子登记册，整整齐齐地码着。
那是他们这十几天来，拼了命换来的东西。
不能毁在这里。
"把登记册全部搬到后院的地窖里去。"赵铭声音平稳，没有半点慌乱，"姬玄，你带五个人，守住后门。其他人跟我出去。"
"馆主！"姬玄急了，"外面那些人手里有家伙，您不能出去！"
"我不出去，他们就冲进来了。"赵铭说完，抬脚就往外走。
他刚走出破庙大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就从人群中飞了过来，擦着他的耳朵砸在了身后的门框上，木屑四溅。
赵铭停住脚，没有躲。
他就站在破庙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黑压压的人群。
"安静！"
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四周微微一静，但马上又被嘈杂的叫骂声淹没了。
"滚出南城！"
"把登记册交出来烧了！"
"你们科学馆就是朝廷的鹰犬！"
赵铭深吸一口气，正要再次开口，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种骚动和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的是愤怒的骚动，混乱的、无序的。
而这一次的骚动，是从外向内的，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压迫感——人群在被从外面往里挤压，不，是在被什么东西分开。
"让开！"
一声断喝，中气十足，明显是受过训练的人才能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赵铭听到了一种声音。
那种声音，他只在电视剧里——不，他只在书本上看到过描写。
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十个人二十个人的那种整齐。是几百人、上千人，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的那种整齐。
轰——轰——轰——
地面都在跟着这个节奏微微发颤。
人群的后方，一阵巨大的慌乱爆发了出来。人们开始拼命地往两边躲，往两边挤。叫骂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尖叫和"快跑"的喊声。
赵铭站在台阶上，终于看清了来的是什么。
一队队身穿黑甲的士兵，手持长枪，排成整齐的方阵，从南城最宽的那条主街，开了过来。
他们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踏下去，街面上的尘土都会被震得飞起来一层。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视前方，手中的枪尖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每一个街口，每一个巷子的入口，都有士兵迅速分出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转眼之间就封锁了所有出入的通道。
赵铭认出了他们身上的甲胄样式。
禁军。
皇帝直属的禁军！
人群彻底崩溃了。
南城的老百姓，别说见过禁军了，连衙门的捕快都害怕。现在，上千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堵在他们面前，这些人吓得腿都软了，扑通扑通跪倒了一地。
那些混在人群里煽动闹事的地痞混混，反应倒是快，转身就想往巷子里钻。可巷子口已经被禁军封死了。他们跑了没几步，就被几个士兵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不关我事！我就是路过的！"
"饶命啊！我什么都没干！"
这些人刚才喊得比谁都凶，现在叫得比谁都响。
赵铭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来了。终于来了。
他呈上去的那份隐田报告，皇帝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而且，做出了最强硬的回应。
人群里的骚动还在持续，但已经不再是愤怒的骚动了。跪在地上的百姓们，一个个缩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大军压境的威势，把所有人的火气和胆量，浇了个干干净净。
姬玄从破庙里冲了出来，看到眼前的场面，整个人呆住了。
"这……这是禁军？"
赵铭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在等。
禁军的方阵在破庙前停了下来，齐刷刷的动作停止，安静得吓人。从方阵的最前方，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将官。此人身上的甲胄和普通士兵不同，胸前多了一块银色的护心镜，腰间挂着一把制式长刀。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破庙台阶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