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皇帝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涛。
“大乾科学馆！”
“首任馆主！”
“钱粮、人力，皆由国库拨付，不受任何衙门节制！”
这每一个字，都代表着无上的皇恩和绝对的信任。一旁的祭酒大人，激动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他看向赵铭的眼神，充满了欣慰和骄傲。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个年轻人，真的凭借自己的才华和远见，为格物之学，为天下所有不被主流接纳的工匠和学子，打开了一扇通往光明未来的大门！
赵铭的心中，同样是波涛汹涌。他强压下内心的狂喜，深深一拜，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了一丝颤音：“草民……不，臣！臣赵铭，谢陛下天恩！必不负陛下所托，为我大乾，开万世之基业！”
“好！好！朕等着看！”皇帝龙颜大悦，亲自上前，再次扶起赵铭，那亲昵的姿态，让旁边的太监都看直了眼。
君臣相得，其乐融融。
然而，就在这气氛达到顶峰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本要奏。”
说话的，是户部尚书，钱步通。他是一个年近六旬的小老头，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一副精于算计的笑容，掌管着大乾的钱袋子。此刻，他从队列中走了出来，躬着身子，表情却显得有些为难。
皇帝的好心情被打断，眉头微微一挑，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钱爱卿，有何事？”
钱步通叹了口气，一脸的苦色：“陛下，您要建立科学馆，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臣举双手赞成。只是……这国库的用度，实在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继续说道：“陛下您有所不知，今年北境防线修缮，南边水利工程，再加上之前为了稳定粮价，从国库调拨了大批银两……如今国库实在……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款项了。”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刚刚还火热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祭酒大人的脸色一变，他知道，这些官场上的老油条，开始出招了。他们不敢明着反对皇帝的决定，就用“没钱”这两个字来当挡箭牌，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拖字诀。
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盯着钱步通，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钱爱卿，你的意思是，朕刚刚下的旨意，国库拿不出钱来？”
“不不不，陛下息怒，臣不是这个意思！”钱步通吓得连忙跪下，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臣的意思是，科学馆的预算，数额巨大，不是一笔小数目。按照朝廷的规矩，需要先列出详细的款项条目，再由户部审核，然后等下一个财年……也就是，最快也要半年之后，才能开始拨付。”
半年！
赵铭心中冷笑一声。
他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了。半年之后？黄花菜都凉了！今天皇帝是兴致上来了，给了天大的恩宠。可这股劲头一过，再被这些老臣们吹吹耳边风，半年之后这事还能不能成，都是两说。就算能成，到时候拨款层层克扣，拖拖拉拉，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最后很可能就变成一个空架子，不了了之。
他看了一眼皇帝，发现皇帝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为难和恼怒。皇帝虽然是天子，但也不能完全不顾及朝廷的规矩，公然逼迫户部尚书立刻掏钱。那样做，会失了君王的体面，也会让其他大臣心生不满。
看到这一幕，钱步通的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一招，算是将军了。他既没有违抗圣旨，又成功地把事情给拖了下来。这个叫赵铭的年轻人，就算再有本事，没有钱，没有场地，看他怎么建那个什么“科学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赵铭会陷入僵局，或者会开口向皇帝求助的时候，赵铭却笑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皇帝，也对着钱步通，不卑不亢地说道：“钱尚书言之有理，国库艰难，我等做臣子的，理应为陛下分忧，怎能再增添负担。”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步通更是一脸的错愕，他准备好了一肚子哭穷的话，准备跟赵铭打擂台，结果对方竟然……就这么认了？这年轻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连皇帝，也有些意外地看着赵铭。
赵铭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转向皇帝，继续说道：“陛下，臣以为，创办科学馆，最重要的不是金银，而是陛下的决心和支持。只要有陛下的支持，就算没有国库的一文钱，臣，也有办法把科学馆建起来！”
“哦？”皇帝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你打算如何做？”
赵铭微微一笑，从容道：“陛下，臣不要钱，也不要人。臣，只要一块地。”
“一块地？”
“是的。”赵铭点了点头，“臣听闻，在京城西郊，有一座废弃了二十多年的皇家园林，名为‘玉露园’。据说当年因为闹了鬼，就一直荒废至今，成了蛇鼠的乐园，每年还要派人看管维护，反而是一笔开销。那地方，杂草丛生，亭台破败，对皇家来说，是一块毫无用处的废地，甚至是一块影响观瞻的伤疤。”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臣斗胆，恳请陛下，能将这块废地，赐给科学馆，作为馆址。如此一来，既不需要国库花费巨资大兴土木，也为朝廷处理了一块闲置的包袱。臣等，就在那片废墟之上，白手起家。将来若能做出成绩，方显我格物之学的坚忍不拔！若做不出成绩，也只是占用了一片废地，不会损耗国库分毫！”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有理有据，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和豪情。
钱步通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傻眼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赵铭竟然会来这么一招釜底抽薪！
是啊，给钱，我能用各种理由拖着你。可现在人家不要钱，就要一块谁都不要的，甚至朝廷还嫌弃的破地。这你要是再不给，那可就不是户部的规矩问题了，那就是你钱步通，在公然跟皇帝的决定作对，在故意刁难一个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大功臣！
皇帝看着赵铭，眼神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了。
好小子！真是个好小子！
不畏难，不退缩，面对刁难，不急不躁，反而能另辟蹊径，把一个死局，走成了一步妙棋！这份心性，这份急智，哪里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准！”皇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拍龙椅扶手，“朕不仅把玉露园赐给你，朕再给你一道圣旨！凭此圣旨，你可以调动工部三千工匠，为你修缮园林！所有费用，记在朕的私库账上！朕倒要看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皇帝这是在用自己的行动，旗帜鲜明地告诉所有人，赵铭，是他罩着的人！
钱步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瘫软在地，汗如雨下，连声告罪。
赵铭心中一暖，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他再次深深一拜：“谢陛下！”
一个时辰后，赵铭手持着两道滚烫的圣旨，走出了皇宫。
祭酒大人跟在他的身旁，看着他，又是感慨，又是担忧：“赵铭啊，你这一手，真是漂亮。不过，那玉露徒，真的不是什么好地方啊。传闻那里阴气很重，当年可是死了不少人的。你选在那里，老夫实在是有些担心。”
赵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皇城，又望向了遥远的西郊方向。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
“祭酒大人，您放心。”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股旁人无法理解的自信。
“别人眼中的废墟，在我看来，或许……是遍地宝藏呢。”
祭酒大人看着他自信的样子，愣了愣，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年轻人，他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而赵铭的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他之所以选择玉露园，除了要破解钱步通的刁难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根据他零星看过的史料记载，那座玉露园，是前朝一位极度痴迷炼丹和机关术的皇帝修建的。园林之内，不仅有大量的炼丹炉和工坊，据说，还有一个巨大的、由水力驱动的，地下机关群。
闹鬼？或许吧。
但在赵铭看来，那所谓的“鬼”，更像是一些被遗弃的，还在自行运转的，古老机关。
而这些，对于一穷二白的科学馆来说，不正是最宝贵的“遗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