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阵儿,又有数骑赶到,正是十五等人。他们见刘轩安然无恙,齐齐松了一口气,翻身下马行礼。
刘轩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地上的慕容飞燕道:“走吧。”说完上前,将她从地上提起,扶上一匹马。
因刘轩迟迟未归,宁欣月便下令大军在阵旁就地驻扎等候。她们此番是轻装追敌,当然不会携带帐篷等辎重,将士们便点起一堆堆篝火,席地而坐。
虽说零六早已带回刘轩平安的消息,宁欣月心中却始终难以安宁。她在火堆前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远处的黑暗,秀眉紧锁。
当刘轩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火光映照的范围,宁欣月快步迎了上去。待看清他那副模样,她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嘴唇动了动,终究碍于众将在场,没有说什么,只是狠狠瞪了一旁的十五一眼。
晋北十八骑羞愧难当,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是夜,众将士便在旷野中露天而宿。篝火噼啪作响,夜风习习,星光满天。
次日天色微明,大军拔营起行,返回营寨。
士兵们在方真的指挥下,一路清理路上的乱石。慕容飞燕被缚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到此刻她才明白,刘轩之所以能破了师父的八门阵,靠的竟是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小道姑。
石阵之中,横七竖八躺着近四千具燕军尸体,都是被烟熏呛而死的。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地势开阔,这些人为何偏偏要往有烟火的地方跑?
慕容飞燕望着那些曾经追随自己的将士,如今面目黢黑、僵硬地倒在碎石之间,眼眶渐渐泛红,泪水无声滑落。
方真站在一旁,垂着眼帘,默然不语。
宁欣月轻轻握住方真的手,低声道:“妹妹,若不将这些人消灭,我们这两千多将士,包括陛下,都会葬身于此。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不必自责。”
方真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刘轩策马经过,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下令道:“挖坑,把他们埋了。”
士兵们领命,开始掩埋这些燕兵的遗体。
方真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学着师兄们往日的样子,为死去的燕兵念起了超度的经文。她从未做过这等事,词句磕磕绊绊,手势也生疏笨拙,却做得极为认真,一丝不苟。
晨风拂过她的道袍,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阳光洒在她年轻的侧脸上,映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悲悯。
回到军营时,已是正午时分。日头高悬,营地中炊烟袅袅,将士们正在埋锅造饭。
用过午饭,刘轩吩咐士兵各自休息,便径直回了寝帐。谷雨打来一盆温水,替他细细擦洗了身子,又伺候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里衣,扶他上榻安歇。
宁欣月本想埋怨几句,可刘轩头一沾枕,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她坐在榻边,望着那张熟睡的面容,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声轻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悄然退了出去。
数日后,刘轩召集众将议事。帐中摊开着地图,烛火摇曳,映在每个人凝重的脸上。
“陛下,”柳强抱拳道:“以我军目前的兵力与粮草,若要强攻大同,恐怕力有不逮。臣斗胆建言,不如暂且退守雁门关。其余诸事,待来日再从长计议。”
此言一出,邹定邦等人纷纷点头附和。
刘轩端坐主位,叹息一声。开战以来,他们打了数场胜仗,歼灭了大量燕军,若就此撤回,实在心有不甘。可他心里也清楚,此番能保住雁门关,已算得上是奇迹了。至于大同府,眼下已是无力收复了。
沉默了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无奈:“传令下去,准备撤兵,退守雁门关。”
正这时,一名士兵匆匆入帐,单膝跪地禀报:“报!燕国派来一名信使,求见陛下。”
刘轩微微一怔,随即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燕国使者被带了进来。此人四十多岁,身着燕国文官服饰,举止从容。他行至帐中,对刘轩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用汉语道:“段哈图见过慕武陛下。”
刘轩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来此有何贵干?”
段哈图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奉建威将军宇文泰之命,有一封信呈送慕武陛下亲启。”
刘轩示意侍卫接过,展开信笺,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信中写道:
“慕武陛下:
久仰陛下威名,今得通书,万分荣幸。闻我国三公主殿下误入贵军,承蒙不杀之恩,宇文泰感激不尽。然公主乃我国君之女,久留贵营,恐伤两国和气。宇文泰斗胆建言:愿以大同城为质,换三公主平安归来。若陛下肯放还公主,我军即日撤兵,大同城拱手相让。此诚两全之策,敬请陛下定夺。
大燕国建威将军宇文泰。”
刘轩看完,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慕容飞燕不是口口声声说绝不让鲜卑人汉化吗?可这宇文泰一个武将,汉文学得不错啊。
军营深处,拘押慕容飞燕的帐篷内。
慕容飞燕刚喝完小板子送来的草药,正坐在地上出神。连日来的遭遇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她咬着下唇,目光复杂。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刘轩走了进来。小板子连忙起身行礼,退到一旁。
慕容飞燕抬头看见是他,沉着脸问道:“你来做什么?”
刘轩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那个宇文泰,是你留在大同的守将吧?他派了个使者过来,说要拿大同城换你。”
慕容飞燕猛然站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有什么资格做这个决定?”
刘轩笑道:“你傻呀,真以为这是宇文泰做出的决定?”说着,走到慕容飞燕近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颊,语气轻快:“朕本来想把你带回长安,想想还是算了。你吃得太多,费粮食。”
慕容飞燕一把推开他的手,恼道:“混蛋!你好好说话,别老动手动脚的!”
刘轩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向帐帘,丢下一句话:“朕已经答应了宇文泰的请求,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随朕去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