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城城门开在侧方,燕军冲入后这才发觉里面远不如想象中宽敞,两千余人一同涌入,显得甚是拥挤。马匹挤在人堆中,不安地打着响鼻,原地踏蹄,却寸步难行。
正当这时,只听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城门内侧的上方,一道布满铁刺的千斤闸轰然落下,激起漫天尘土。几个正冲进来的燕兵,连哼一声都没来得及,便被砸成了肉饼。
原来,这瓮城有两道城门,外面的是木门,里面的是铁闸,萧鸣却早让士兵将铁闸绞起,待燕兵冲入,城头士兵即刻砍断绳索,铁闸应声而落。
刹那间,瓮城内的燕兵脸上写满了惊恐。他们虽不知汉人有“瓮中捉鳖”这个说法,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陷入绝境。
果不其然,随城头上传来一声短促有力的命令,数十个陶罐从城头掷下,有的砸在燕兵头盔上碎裂,有的摔在地上炸开,粘稠的火油四溅而出,淋了下面的燕兵满头满身。有人伸手去抹,入手滑腻腻的,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批陶罐又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火油在地上汇聚成溪流,浸湿了靴子,漫过了马蹄。
燕兵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开始拼命拍打那道千斤闸,手掌拍得血肉模糊,铁闸却纹丝不动;有人试图攀爬城墙,可墙面光滑,无处着力。
城头上,一名北汉士兵举起火把,低头向下看了一眼,随即将火把用力掷下。
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一片油汪汪的地面上。
“轰——!”
烈焰瞬间腾起,火舌如脱缰的野马般向四面八方狂奔而去。火油遇火即燃,地面眨眼间化作一片火海。橙红色的火焰疯狂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衣甲、毛发、皮肉。
最先被点燃的是那些身上淋了火油的士兵,火焰“呼”地一下蹿遍全身,整个人瞬间变成一个火球。他们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地上拼命翻滚,试图压灭身上的火焰。可地上全是火油,越滚火烧得越旺,皮肉被烧得滋滋作响,焦臭味弥漫开来。
战马受了惊,嘶鸣着扬起前蹄,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然后疯狂地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铁蹄踏过倒在地上的伤兵,踩碎了肋骨,踩裂了头颅,惨叫声与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宛如地狱的合唱。一名被掀下马的鲜卑重骑兵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受惊的战马踩在胸口,铁蹄踏碎了护心镜,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瞪着眼睛,再也动弹不得。
有人试图脱下燃烧的衣甲,可手指刚碰到铁片,便被烫得皮开肉绽,发出“嘶”的一声惨叫。有人被烧得神志不清,挥舞着弯刀胡乱劈砍,砍倒了身边的同伴,自己也随即被火焰吞没。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任由火焰将自己吞噬,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火势越来越猛,浓烟滚滚,直冲天际。瓮城内温度急剧升高,空气滚烫灼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火焰。那些还没有被火焰波及的士兵,也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剧烈咳嗽,有人蹲在地上呕吐不止,有人已经窒息倒地,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火海中,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沉寂。浓烟裹挟着皮肉烧焦的恶臭,缓缓升腾,飘散在雁门关的黄昏里。
燕国中军大帐中,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拓跋烈与大舍利乞双双跪倒在地,头颅深垂,不敢抬起。拓跋烈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大舍利乞的半张脸被烟火熏得黢黑,两人皆是满身征尘,狼狈不堪。
“末将无能,致使我军惨败,请四皇子治罪!”拓跋烈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愧恨。
大舍利乞更是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地上,颤声道:“末将麾下渤海儿郎死伤无数,却未能为四皇子拿下雁门关,罪该万死!”
慕容飞鸿沉默了片刻,缓缓走上前去,伸出双手,一手扶住一人的臂膀,将两人稳稳托起。
“这个败仗,责任在我,并非你二人的过错。”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帐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拓跋烈猛然抬头,嘴唇翕动,正要说话,却被慕容飞鸿抬手制止。
“主帅临行前曾再三叮嘱我,雁门关乃天下雄关,切不可轻敌冒进。”慕容飞鸿的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我当时没当一回事,总觉得凭着五万大军,踏平区区一座关隘,不过是三五日的工夫。结果呢?贪功冒进,轻敌大意,白白葬送了那么多好儿郎的性命。”
他俯下身,从地上拾起拓跋烈掉落在地的头盔,用衣袖仔细拭去上面的尘土,双手捧着,郑重地戴回拓跋烈头上。又转身拾起大舍利乞的头盔,同样亲手为他戴上,动作一丝不苟,不带半分敷衍。
“传我的命令,”慕容飞鸿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今日参与攻城的将士,无论鲜卑还是渤海,一律记一次战功!”
大舍利乞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
慕容飞鸿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你麾下儿郎全部升为正兵,与鲜卑将士同等待遇。军饷、粮秣、战功犒赏,一概平等,再无高低之分。”
大舍利乞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他猛地再次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哽咽:“四皇子……末将……末将替渤海所有弟兄,叩谢四皇子大恩!”话音未落,两行浊泪已顺着满是烟尘的脸颊滚落下来。
帐中其他将领见状,无不动容。
慕容飞鸿缓缓摘下自己的头盔,拔出腰间佩刀,割下一条垂辫,握在掌心,目光沉痛:“待我班师回朝,定向皇上上书请罪,自领处分。只可惜……那些战死的儿郎,都是因为我的轻敌,才白白送了性命。我慕容飞鸿,对不起他们。”
这番话说完,帐中寂静了片刻。随即,一名鲜卑千夫长率先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末将愿为四皇子效死命!”紧接着,帐中将领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甲胄碰撞声此起彼伏,齐声高呼:“愿为四皇子效命!”
慕容飞鸿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语气缓和了几分:“诸位辛苦了一日,先回去歇息吧。明日暂停攻城,让将士们好好休整一日。工匠营加紧打造投石车,待器械齐备,再与那萧鸣决一死战。”
众将领命,鱼贯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之后,偌大的军帐中只剩下慕容飞鸿一人。他缓缓坐回案前,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地图上,久久没有移开。
方才那一番话,一半是收买人心的表演,一半却是发自肺腑的自责。
仅仅一天的时间,雁门关巍然不动,他麾下却已损兵折将超过四千人。其中渤海辅兵阵亡三千有余,鲜卑轻骑折损六七百,而那三百名鲜卑重骑兵,乃是大燕国的精锐,每一名骑士和战马都耗费了数年心血,竟在瓮城那把大火中全军覆没。
这样的损失,放在鲜卑国中,已经算得上是一场重大的失败了。
慕容飞鸿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被烈火吞噬的身影,耳畔仿佛还能听见那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猛地睁开眼,一拳重重砸在案上,震得笔墨砚台齐齐一跳。
“姚东……”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目光阴沉如水:“我必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