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冥土闹事的,都不是什么善茬。
“她”和团队的鬼每天在两股势力之间来回的跑,谁出钱修黄泉?谁出力修黄泉?
黄泉不是谁想修就能修的,首先得有钱。
阴间也是有货币的,而钱从哪里来,始终是一个困扰所有政权、集团、上位者的问题。
琉璃城说阿修罗族是战败方,挨打就要立正,割地、赔款、签不平等条约,一个都不能少。霜罗刹那边则是——我欺负不过地府古神,也轮不到你们这些小鱼小虾上门来挑衅!
于是,地曹司选出来的这个团队,像是皮球一样,被琉璃城和霜罗刹来回的踢。大家都寿命悠长,极限拉扯个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金鸡岭下的那一段黄泉泛滥,两岸的蒹葭丛中生活的一些小型阴属性生灵遭殃,每年从人间来地府的阴魂掉入其中的倒占了三分之一。
琉璃城的船每天在黄泉上巡逻,碰上了就把鬼捞起来。
作为报酬,被捞起来的鬼身上有功德的刮功德,没有功德,但在《生死簿》上阳寿没到期的,会转化为阴寿。作为救命的报酬,把这个寿命卖给他们也是一样的。
至于什么都没有的,来琉璃城打工,还了身价再去投胎吧!
什么?你说地府的规章制度?
地府中有几百年前就死了的人,无罪无罚,本来该去投胎的,滞留到现在也没排上队呢。
“她”大概也明白,地府这台机器太老旧了,某些方面也已经迟钝了。
除了能拿功德开路的,又或者是罪大恶极,需要入六道轮回去受苦的,其余的阴魂,排队投胎得靠后,鬼知道什么时候能轮上他们。
“她”感叹地府的疲软:“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
同事让“她”别多想:“反正我们已经上岸了,至于其他的,自有上面的古神古仙去操心。”
“她”无话可说,却也感受到了,这地府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股衰败的气息。它不像一个鼎盛时期的政权,执行能力在衰退,工作量明显超过了它的负荷。
就像一头垂垂老矣的牛,已经快要拉不动身后的犁头了。
而她现在,就是一根附在这头牛身上的毛。
难道时间真的能侵蚀所有,连地府也不例外?
边月也意识到了,这地府怕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地府是承接阴阳周转的重要枢纽,要是这里出了问题……饶是在无力控制身体的境地中,边月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她可再也扛不动了。
她的意识没办法离开“她”的身边,想探听一下地府究竟出了什么问题都不行,只能见“她”所见,听“她”所听。
意识从黄泉回来,又被拉入了轮回台。
“她”又“升官”了,地曹司那支被琉璃城和霜罗刹踢了几十年的皮球,终于在修好那一段黄泉后,彻底解散了。
那支团队里的公务员们,也个个“升”了官职,不在地曹司工作了,反正他们地曹司没有那么丢脸的时候!
“她”这次被“一见生财”安排到轮回部,当了个转生仙侍。
说是仙侍,其实就是引那些有功德开路,下辈子能投到仙道、阿修罗道、人道的大富之家的“少爷小姐”们去投胎。
“一见生财”让她好好干:“这是补偿你之前在地曹司受委屈的。常与有功德者接触,说不定他们在阳间做出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天道降下功德,你也能分润一丝一缕?”
这是有可能的,以前也发生过。
“她”叹了口气,整理好工作笔记,又去轮回殿上班。
在轮回点中,可以看到那道巨大无比的,闪烁着神秘光芒的六道轮回盘。
仙道、阿修罗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每一道“门”之前,都闪着着“她”看不懂的符文,套着仿佛连接天地的巨大锁链。也不知这些锁链是锁什么的?
边月倒是看懂了一些,那些符文,并不是阵法,而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文字。尽管从没见过,但她却从其中看出了一些门道。
关于生死轮回大道,有了更深入的认识。
地府没有白天黑夜,“她”在轮回部上班,看到的鬼魂,也都是被喂了孟婆汤灵魂,一个个懵懵懂懂,如同新生婴儿般。
同事除了换班的,再没有其他鬼。
不知是哪一天,轮回殿出现了一个女人。
头戴九凤翠珠观,身披明黄绣龙凤法衣,手持玉圭。
不知道哪一路女神出游,也没有天降祥瑞,鲜花开道,地涌金莲。
“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去磕一个,想去抱大腿,又拉不下脸谄媚,“她”对自己贫穷又卑微的骨气感到绝望。
最后,她只是站在了角落里,微微向那位一看就非常古老原始的女神鞠了一躬。
地府的神灵,都是务实劳动派的老式神灵,勤勤恳恳的悟天道,赚功德,绝对没有天龙二代来挤占赛道。
能站在高阶位的神,都曾经做过很大的牺牲,无论如何,都值得她鞠一躬。
女神原本只是在轮回台上看灵魂排队投胎,下一瞬却站到了“她”的面前。
“你能看得见我?”
“她”:“……”
我应该是看不到的吗?
“她”开始摸摸索索,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女神是个中年女人的模样,见此慈祥的笑了笑:“小道友,不必害怕。即是相逢,便是有缘。”
有了缘分,就生因果。
边月冷冷的在心中补上下半句。
但“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这位神女实在是和蔼亲切,和以前看过的那些电视上,高高在上,动不动就为了天下苍生牺牲谁谁谁的神仙不一样。
后来,那位女神时不时出现,有时是中年妇女的样子,有时又是生了九只手,人首蛇身的样子。
“她”第一天就回去查看了古书,没有上演那种瞎眼认不出面前是哪尊大神的恶俗戏码。
女神出现,大多数时候都在看着来来往往投胎的灵魂,偶尔也会跟“她”说说话。
这个说话,不是普通的说话。她会跟“她”说起这轮回的起源,说起时间、空间的某些规律,甚至说起洪荒时,万事万物发展的“道”。
这不是普通的说话,是一种传道。
每次“她”都听得如痴如醉,修为从鬼卒一路飙升,到鬼将、甚至一只脚踏入鬼王的修为。
“一见生财”听闻此事后,倒要反过来巴结“她”了:“你当我问一问,下次平心娘娘开坛讲道,我能不能去旁听?
不求在她座下有个位置,即便站在门外也行啊~”
“她”对此懵懵懂懂:“那就是开坛讲道了?”
“我看古书中记载,圣人讲道,都是天降祥瑞,地涌金莲,鸾凤齐鸣,还伴有五彩祥云的。”“她”表示:“娘娘跟我说那些的时候,什么异象都没有。”
“一见生财”让她长一长脑子:“这里是娘娘的道场,你说的那些异象,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白绫,你真是撞了大运!”“一见生财”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有些妒忌。
“她”沉默了一阵,说:“不是我撞了大运,是千万年来,只有我看见了她。”
地府的守护神,她自化身六道的那一瞬,就一直在那里。只是没有谁看见她,她也不出现,所以她成为一个符号,一个标签已经很久很久了。
“她”甚至以卑鄙的心猜测,可能已经很久没有任何存在跟她说话了吧?
“她”或许真的太大胆了,竟然敢问:“娘娘,您当年怎么会选择身化六道呢?”
平心娘娘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在轮回殿中徘徊,那双眼眸通过轮回看向外面,仿佛天地万物都在她的眼中。
“她”的那一点,藏得很深的怜惜,被她看到了。
这位神女第一次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天道加焉,敢不从而?”
女神的目光,从“她”的脸上微微飘过,直直落在“她”的肩头,缓缓的勾起唇角,绽放出一朵极为清淡的笑。
庄严的面容慢慢的荡漾开,仿佛一朵花开,又似晨曦最初照耀大地时的温暖,柔和而浩荡,洗净这地府千年万年的戾气。
这一笑,超脱七情六欲,是属于神性的无上从容。
“你以后,会明白的。”
边月:“!!!!”
她十分确信,这句话,不是对“白绫”说的,而是对她!
听说圣人参透时间与空间的规则之后,能看到过去未来。
难道是真的?
边月只觉得一阵恶寒,她仿佛什么都没穿一样,出现在这位平心娘娘的面前。
圣人就是圣人,即便发现了她,也没有拆穿,她只是用那种悲悯的目光看着“白绫”,叹息一声:“愿轮回之中,你的灵魂终有安息之日。”
“什么?”“白绫”没听清楚,她再也不会听清楚。
边月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白绫”的身后袭来,将“她”和她一起推进了轮回。
“嘭!”她听到了什么爆炸的声音,有人在说:“成功了?”
另一个人回答:“成功了。”
“我师妹……”
之前回答“成功了”的人说:“她不是你的师妹,只是一个祭品。”
“……不是谁都能成为祭品。”
“千万年了,只有她可以看见娘娘。只有她可以对亡灵死者感同身受。”
“天赋,是这世上最无解的宿命。”
“非她不可,任何人都不行……但是她偏偏没有与之相配的强大灵魂与肉身。”
“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边月只听到这么一段,她仿佛被轮回的朔风吹得眼冒金星,过了好一阵,她听到有人在哭,一个女人在哭。
哭得很伤心。
她爬起来,看了看四周,是秦岭古城,她曾经跟白绫待过的那条地下河边。
白绫在不停的哭,边月翻身爬起来,不耐烦的呵斥:“我还没有死,哭丧且早了一些。”
“我在哭我自己啊~”白绫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下身是一条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边博士,我又做错了什么呢?”白绫哀伤的问道。
边月蹙眉,脑子里没分清楚现实还是虚幻,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当年的黄泉边。
“什么?”
白绫还是不停的哭,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边月陪着她相对而坐,也终于想起了什么。
地府中那位圣人的讲道,关于生死轮回,关于洪荒。
白绫听了,她也听了。
现在也不知是讲给谁听的了。
“来吧。”最终,边月朝白绫勾了勾手指:“打败我,出去占据我的身体,你还能活。”
白绫没有动,只是用一种很悲切的眼神看着她。
“我不会让着你,但我给你公平竞争的机会。”边月认真道:“你并非没有优势,你做了几百年的鬼,而我更习惯用肉体作战,你有机会赢我。”
白绫依旧坐着,嘴唇动了动:“我要走了……边博士,你可以跟我说一句祝福吗?”
“你说:白绫,祝你来生鲜花着锦,光明灿烂。”
“你说:白绫,祝你永远有人喜欢。”
“你说,白绫,天涯之末,我们总有再见之时。”
白绫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一点一点的灵光正在消散。
她赚了几百年的功德,慢慢的从她灵体里流出,回馈于天地。
边月:“……”
白绫低头,流下一滴晶莹的眼泪。
大风吹来,白绫的身体彻底消散。山崖石壁上如鲜血一般红艳的凤尾花纷纷扬扬,随风而散。
边月坐在原地,一句一句的重复。
“白绫,祝你来生鲜花着锦,光明灿烂。”
“白绫,永远都会有人爱你。”
“白绫,天涯末路,我们总会再相逢。”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白绫了。
边月倒在了黄泉边,她好累啊~
等她再次有知觉时,又回到了那座后土娘娘庙。
后土背生七手的蛮荒形象矗立在神台之上,双目却被雕琢得慈爱悲悯。
雪疏桐看到她醒过来,高兴的跪坐在她身边:“前辈,您醒了?!”
“您要用一些水吗?或者要一些食物吗?”
边月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鬼哭声,无穷无尽!
随着鬼哭声传来,大量破碎的画面涌进她脑子里!
凌寒傲霜的仙人将穿着粗布麻衣的普通人驱赶出房屋,虫子!好多虫子!
从天上飞下来,将他们的血,连同骨头渣滓都吃干净。
那些富贵人家,连滚带爬的爬上飞行器,想要离开这座城市。
仙人大喊:“身外之物都不要了,先逃命!”
那些富贵的人不听,他们装满一个一个的储物器不够,还要装稀有的铁矿、铜矿、灵石矿……
这些硕鼠搬运的财物太多,飞行器飞不快,被虫子追上了。
于是又有一批人被舍弃,被送给虫子当做拖延时间的诱饵……
他们死得好惨,他们死得好惨!
哪怕是让他们自己逃命,也好过被仙人驱赶,当做给富人逃命的踏脚石。
太恨了!实在太狠了!
都去死吧!所有的活人都该死!
边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