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华腿蹲麻了。
零一将他从桌子底下拉出来,拍掉他身上的灰尘:“提问:您看起来颇为困扰。”
“我还以为你最近在忙南部那边的事情,忙到根本没有时间。”伍华挠头:“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愿意给他们提供这个窗口,让他们接触这项技术。”
“毕竟你是生命之神的……”
“肯定:我的算力远超您的想象,卡准时间回来见您,自然是在合理范围内。”
零一笑道:“要来一杯凝神静气的饮品么?您看起来确实遇见了一个大问题,需要一点东西帮助。”
“我不要热可乐,也不要可乐姜汤。”伍华道。
“肯定。”
“你别拿饮料糊弄我。”
“检测到您有证明自己并非年弱(年龄小)的需求。”
“……”
“提示:数据对比出现了有趣的变化。”零一似乎不论在哪都能翻出了一个饮料制作台:“在过去无数个深夜,我的服务对象主要为:医生,他曾经因为焦虑难以入眠,又坚称是自然派,不愿过多依赖云浪阁下的助眠符文。”
“对此,云浪阁下的回应是:手动敲晕也是一种自然派,他同样不介意把医生打晕。”
“听起来他们两个倒是经常晚上不睡觉。”伍华笑道。
“肯定:那毕竟是以前。”零一点头:“根据睡眠数据扫描结果,您也有同样的问题。”
“提示:医生现在的情况无须担心。”他继续道:“他如今的实验难度不亚于当初的灵魂分割手术,但您瞧,他现在自信很多,在实验数次失败的夜晚,也已经能每一次都安然入睡了。”
“好事。”伍华点头:“比起当初那个干什么先下跪上吊三哭四闹的家伙来说,看见现在的叶济生,估计也会拼命嚷嚷着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是我一类的话吧。”
“医生理应更加欣然才是。”零一笑着推出一杯液体:“现在睡不着的轮到您了,在敌人的地盘,更应该放松身心。”
伍华尝了一下,味道不错,有点甜,有点酸,似乎还有别的味道掺在里面,他一饮而尽,随口问:“这是什么?”
“医生特调的营养液,经过部分水果萃取的精华调制后的适口饮品,根据我的数据计算,应当符合您的口味。”
“嗯……确实不错。”伍华咂了下嘴。
“仅仅不错而已?”零一反问。
“堪称完美,完美。”
“肯定,所以,您感觉如何?”
“……不是很好。”伍华皱眉:“零一……你吞噬你所有族类时,感觉如何?”
“非常的满足,master,而我,也依然在追逐更多。”零一毫不掩饰:“您从来不会向我主动提起这类,星球之外的事宜。”
“因为我在变化,零一。”伍华看向他:“我比谁都能更鲜明的感到这份过程,我在变化,我的身体,每一个细胞,头发,我的手,我的脚,我的指尖,它们都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我不知道这是……”
“过渡……”
“过渡期。”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而零一的声音竟然更快,覆盖了因果的回答,伍华一愣,他看向身旁:“因果?”
“不一起来聊聊么,因果先生?”零一擦着桌台:“隔音结界已经张开,这里经过三重保护,您的贸然现身,不会引起任何存在的注意,我保证。”
空间破碎,伍华这才注意到,零一竟然早就准备好了第三把椅子。
蓝发蓝眼的男人跨出裂缝,他目光冰冷:“关于祭司一族的成长内容一直都只有我们族内的祭司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过渡期的?”
零一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继续对着纳闷的伍华道:“对于一些掌握变化之力并不熟练的祭司幼年体,祭司一族这种变化,本质上也是融入本地生道的表现,当力量成长时,自身的形体和本地生命的形体会产生微妙的冲撞。”
“这就是过渡期,带来不安与不适,都是属于祭司一族特有的表现,哪怕是您面前的因果祭司,在初次融入某地生道时,也绝对有过类似的经历。”
因果祭司瞪了零一一眼,看向伍华:“他说的没错……你这个该死的硅基,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东西?剩下的成年体就那几个,还都是数一数二固执的家伙,不可能会告诉你这些……”
“提示:如果我说,正是你呢?阁下?”零一平淡的反问。
“那更不可能……不,算了,我迟早会找到原因,至于你……”因果祭司不再针对零一,他坐下,两腿交叠,靠在墙上,疲惫的叹了口气。
“我没想过你的过渡期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到来,祭司一族与本地生命体之间的转化带来的过渡期会因我们个体差异不同,反应也非常不同,严重的幼年体祭司,如果没有成年体祭司的帮助,可能会因此而死。”
“不过,至少你的看起来很微弱。”
“你应该多和我说才是,如果想要离开这颗星球,我们随时都能走,我搞不清楚你一直留在这里做什么。”
“因果,我……在接触以前的记忆之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伍华看向车窗外,白色的森林静谧着,像森严的巨人,一声不吭。
“因果,祭司一族的关系,用人类的话来说,我们把彼此视为家人。”
“我,原本应该并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我对此相当轻佻,因果,但,我现在,作为人类,我也有我自己选择的家人。”
他的目光看向车厢的连接处。
“但不明白为什么,我却因此感到痛苦,因果,我只是突然明白,作为伦槐的记忆非常混沌,我很难从里面得到些什么,是因为很多人,死了。”
“而再往远处去,那些混沌的,无法被调动、无法被理解的黑暗、无法读懂的曾经,我只是突然明白,我忘记很多,因果。”
“我忘记了很多过去的‘家人’。”
“而我,恐怕也迟早会忘记属于我的,‘现在的家人’。”伍华的手握紧:“我如此鲜明的感知他们的存在,我如此真切的,感知到他们在我的背后。”
“因果,我的力量是以火表现出来的,它对于人类来说,就像记忆,就像那些美好的东西,很炽热,很温暖,可以给人力量,那为什么,拥有这份力量的我……”
“却迟早,记不住那些,让我燃起这份力量的……温度(家人)?”
因果祭司的眼动了几下,他看向依然平静,没有任何波动的零一。
“你本来不应该记住这些。”蓝发蓝眼的男人最后,将视线投向了别处,伍华也同样没有看他,目光落进面前空无一物的杯子。
“欲望之神的诅咒……它留给了你一份‘想’,一份,让你‘想’要留住一切,抓住一切的‘想’。”
“那个该死的混蛋……死的那样蹊跷,却动了这么大的手脚……伍华,你明白吗?‘想’对于人类来说,快乐与悲伤的来源,他们实现‘想’,就得到了快乐,没有实现,就会因此悲伤,或许也有人能从其中得到收获,但那和你没有关系。”
“我们是祭司,每一个祭司真正的成年,就在于杀死神明,得到名字的那一瞬间,但与之相伴的,我们会得到属于我们自己的‘代价’,没有祭司,能够逃脱自己的代价。”
“死于代价或者神明,也是我们的宿命。”
“与死亡相伴的遗忘,就是你的代价,你甚至都不应该记住这份代价,你本应如此,在每一次相遇中得到快乐,又在每一次离开后回归平静,悲伤,这种事情应该永远都不会找上你。”
“但欲望之神偏偏在你身上留,不,如果一定要说,我会说‘刻’,祂用死亡,硬生生在你身上刻下了这份想。”
“你无法填补代价,你就摆脱不了这份‘想’,它让你意识到遗忘,意识到痛苦,而你永远无法摆脱它,你的心不会麻木,这代表痛苦永远都是它初次降临时的样子,直到……”
“直到,你被这份‘想’,这份欲望,这份痛苦压倒,在痛苦中死去,又或者,在痛苦的死中,永生。”
“这就是,欲望之神用死留下来的,最针对你,也是最恶毒……”
“诅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