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三面称臣”的残梁孤忠
有些人的失败,是被人打败的。有些人的失败,是被风打败的。
王琳属于后者。
公元560年二月,芜湖江面,西南风正急。他站在楼船之上,看着对面陈朝水军,觉得天助我也。他下令升帆、冲锋、点火。然后那些火炬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了他自己的船上。西南风把火从船头吹到船尾,把他的全部家当烧成了一条江上的火链。
一万多人的水师,就此化为灰烬。他带着妻妾和十几个随从,逃了。
但王琳的故事,远不是一场败仗那么简单。他是梁朝最后的军事希望,是“残梁”政权的缔造者,是那个在所有人都跳船的时候,选择把米沉入江中、把旗插在郢州的人。他“三面称臣”,被史家骂作军阀;他“赏物不入家”,被百姓哭作忠良。他一生逆风而行,最终被逆风吞没。
而历史记住的,恰恰是他在逆风中的那个姿态。
下面,该讲讲他的故事了。一个靠姐妹发迹的兵家子,一个用“江淮群盗”撑起半壁残梁的孤忠。
请坐稳,风要起了。
第一幕:兵家子与“裙带关系”的起点
场景一:一个靠姐妹上位的年轻人
王琳,字子珩,会稽山阴人。出身兵家——也就是世代当兵的家庭。在南北朝那个讲究门第的时代,兵家子的地位比平民高不了多少。
但王琳有一个别人没有的“资源”:他的姐妹。《南史》记载:“元帝居蕃,琳姊妹并入后庭见幸,琳由此未弱冠得在左右。”翻译:梁元帝萧绎还在当藩王的时候,王琳的姐妹都进了萧绎的后宫,得到了宠幸。王琳因此还没到二十岁就得以在萧绎身边任职。
用一个不太文雅但很准确的说法:王琳是靠“裙带关系”进入权力圈的。
但“裙带关系”只是入场券。能在萧绎身边留下来,并且从一个“侍从”成长为“将帅”,靠的是王琳自己的本事。《南史》说他“少好武,遂为将帅”——从小就喜欢武艺,最终成为了将帅。
在萧绎的藩邸里,王琳逐渐展现出了自己的价值:能打,敢打,而且对萧绎忠诚。这三点在乱世中尤为珍贵。
场景二:“中江沉米”的忠义名片
太清二年(548),侯景之乱爆发。萧绎派王琳率军送米二十万石,去接济被围困的建康台城守军。
王琳带着运粮船队沿江而下,走到姑孰的时候,听到一个消息:台城已经陷落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梁武帝已经被侯景控制,建康已经不在梁朝手中,这二十万石粮食送过去,只会落到侯景手里。
王琳做了一个决定:把米全部沉入江中。《资治通鉴》记载:“至姑孰,闻台城陷,沉米于江而还。”
二十万石粮食,说沉就沉了。这需要极大的魄力——粮食在乱世中比金子还珍贵,多少人为了几斗米家破人亡。但王琳宁可沉掉,也不让它们资敌。这一举动,成了王琳“忠梁”的第一张名片。
沉米之后,王琳轻舟返回荆州。萧绎没有怪他浪费粮食——因为萧绎也明白,王琳做得对。如果那二十万石米落在侯景手上,侯景的军队就能多撑很久,后面的事就难说了。
第二幕:平景第一勋——一个“群盗头子”的崛起
侯景之乱中,王琳的军功如同坐火箭一样飙升。
先克郢州,生擒侯景部将宋子仙;再随王僧辩参加巴陵防御战;最后在台城收复战中,与陈霸先、杜龛等率铁骑冲锋,大破侯景。
《南史》给的评价是:“平景之勋,与杜龛俱为第一。”翻译:平定侯景的功劳,他和杜龛并列第一。
这个评价的含金量极高。侯景之乱是梁朝的头号大灾难,能在平定这场大乱中立下头功,意味着王琳已经跻身梁朝最顶尖的将领之列。
但《南史》紧接着写了一段话,这段话才是理解王琳的关键:“琳果劲绝人,又能倾身下士,所得赏物,不以入家。麾下万人,多是江淮群盗。”翻译:王琳果敢勇猛超越常人,又能放下身段结交人才,得到的赏赐从不上交家里。手下的一万人,大多是江淮一带的群盗。
“麾下万人,多是江淮群盗”——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王琳的军队不是政府正规军,而是他个人招募的“私兵”。这支私兵的核心成员,是活跃在江淮地区的“群盗”——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有组织的流民武装,或者说半土匪性质的武装。
王琳凭什么能让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南史》说得很清楚:果劲绝人(能打),倾身下士(没架子),所得赏物不以入家(不贪财,抢来的全分给兄弟)。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江湖大哥”形象。他不是靠官僚系统管辖军队,而是靠个人魅力和利益分配来凝聚人心。这种模式让他拥有了一支极端忠诚的私人武装——同时也让他永远无法真正融入体制。
“平景第一勋”的光环下,藏着“群盗头子”的底色。这两重身份,将伴随王琳的一生。
第三幕:建康纵暴与江陵囚徒——功臣的过山车
场景一:“恃宠纵暴”的代价
平定侯景后,王琳的部队开进了建康。然后,出了大问题。
《南史》记载:“王琳部恃宠纵暴于建业,王僧辩禁之不可,惧将为乱,启请诛之。”翻译:王琳的部队倚仗功劳在建康肆意施暴,王僧辩管不住他们,害怕他们作乱,于是向梁元帝萧绎请求诛杀王琳。
这就很尴尬了。你刚刚是“平景第一勋”的功臣,转眼就被顶头上司王僧辩申请“诛之”——而且王僧辩还是和你并肩作战过的同袍。
为什么王琳的兵会“纵暴”?其实不难理解。一群江淮群盗出身的人,在战场上拼了命,进了大城市,看到满街的财富和女人,你让他们不动手?他们跟王琳混,本来就是为了“抢来的大家一起分”,现在战打完了,不让他们抢,那他们图什么?
王琳或许能约束一部分人,但当整支军队都处于“抢掠模式”的时候,王琳自己恐怕也无能为力。他如果严厉禁止手下抢劫,下一个被反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王僧辩看到了危险——一个控制不住自己军队的将领,留着就是祸害——所以向萧绎建议:杀。
场景二:孤身赴江陵的赌命之旅
王琳嗅到了危险。他没有选择起兵反抗——当时的他虽然有兵,但和陈霸先、王僧辩等大佬相比,底子还太薄。他做了一件最能体现其性格的事:自己孤身前往江陵,向萧绎请罪。
《南史》记载:“琳亦疑祸,令长史陆纳率部曲前赴湘州,身径上江陵。将行,谓纳等曰:‘吾若不返,子将安之?’咸曰:‘请死相报。’泣而别。”翻译:王琳怀疑有祸,命令长史陆纳率领部众先去湘州,自己直接前往江陵。出发前他对陆纳等人说:“我如果不回来,你们怎么办?”众人都说:“愿意以死相报。”哭着告别。
王琳到了江陵,萧绎把他下狱。同时派黄罗汉和张载去安抚王琳的部队。
结果张载这个人“性刻”——刻薄寡恩,被荆州人恨之入骨。陆纳等人趁机把张载抓起来,用极其残忍的方式处死了他。
萧绎派王僧辩率军讨伐陆纳,打不下来。最后只好把王琳从狱中放出来,让他去劝降。王琳披着镣铐走到陆纳军前。陆纳立刻投降。
这一幕,比任何文字都更能说明王琳对部下的控制力:哪怕是披着镣铐,只要王琳开口,他的兵就听。
而这种“个人魅力型控制”,恰恰是萧绎最害怕的。所以劝降之后,萧绎非但没有重新重用王琳,反而把他外放为广州刺史——远远地打发走。
第四幕:“上游盟主”与“三面称臣”
场景一:江陵陷落后的白衣三军
承圣三年(554),西魏攻陷江陵,梁元帝萧绎被亲侄子萧詧用土袋闷死。
这个消息传到王琳军中时,他在长沙。《南史》记载:“琳次长沙,知魏克江陵,元帝遇害,乃为举哀,三军缟素。”翻译:王琳驻扎在长沙,得知西魏攻陷江陵、元帝遇害,于是为元帝举行哀悼,全军穿白。
“三军缟素”的场面极具视觉冲击力。王琳手下的那些“江淮群盗”们,平时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营生,此刻却齐刷刷地穿上了白衣。
这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王琳本人对萧绎确实有感情——萧绎虽然后来不信任他,但到底是提拔他于微末的恩主;第二,王琳在自己的军队中拥有绝对的“意识形态主导权”——他可以让自己那群桀骜不驯的兵统一穿上白衣,就说明这支军队不仅是利益共同体,更带有某种“替天行道”的政治色彩。
场景二:被推为盟主的政治真空
江陵陷落后,梁朝的核心正统崩塌了。长江上游的权力真空亟待填补。
《南史》载:“时长沙王萧韶及上游诸将推琳主盟。”萧韶是梁朝宗室,他带头推举王琳为盟主,这个动作的含金量极高——宗室认可了你作为“存梁”力量的领袖地位。
但王琳接下来的操作,却把他的“军阀本质”暴露无遗:“遣使奉表诣齐,并献驯象;又使献款于魏,求其妻子;亦称臣于梁。”翻译:派使者向北齐上表称臣,还献上了驯养的大象;又向西魏献款通好,请求归还自己的妻子儿女;同时也向梁朝称臣。
梁、齐、魏,三个都称臣。三份臣礼,三种算盘。
向北齐称臣,是寻求外援——陈霸先势力越来越大,王琳需要北齐在江北的军事支持。向西魏称臣,是保全家族——王琳的妻子儿女在西魏手里,他必须服软。向梁称臣,是维持政治正确——他毕竟是梁朝将领,不能丢掉“忠梁”的旗号。
从理智上,这套“三面称臣”的操作堪称完美——在复杂多变的政治环境中,为自身的生存争取最大空间。但从情感上,这让“忠梁”的叙事变得可疑。
后来有史家评论得极为到位:“王琳向西魏称臣的做法无疑更符合军阀的做派。”
军阀的本质是什么?不是忠君,不是爱国,而是生存至上。王琳可以在某一天穿着白衣为萧绎哭泣,然后在第二天派使者去给他的敌人献上驯象。这两件事对他而言并不矛盾:哭泣是感情,称臣是生意。
第五幕:反陈之战——一场打了六年的“义举”
场景一:与陈霸先的决裂
绍泰元年(555),陈霸先袭杀王僧辩,废黜萧渊明,拥立萧方智为帝。
陈霸先给王琳开出了价码:侍中、司空。这两个职位都是极高的荣誉。侍中是皇帝身边的近臣,司空是三公之一。如果王琳接受,他可以在新秩序中稳稳当当地当自己的高官。
但王琳拒绝了。不止拒绝,他“大营楼舰,将图义举”——大规模建造战船,准备起兵讨伐陈霸先。
为什么?因为王琳很清楚:陈霸先连王僧辩都能杀,将来的梁朝,不会再有他王琳的位置。司空?那是陈霸先的诱饵。等王琳交出兵权进了建康,下一个被“袭杀”的就是他。所以王琳选择了对抗。
他占据江州,带甲十万,控制了长江中游。这是一块极其重要的地盘:从江州顺流而下可以攻建康,逆流而上可以守湘州,北可联络北齐,南可压制岭南。
太平二年(557),陈霸先称帝,建立陈朝。王琳随即大举进攻,在沌口一战中大破陈军,俘虏了侯安都、周文育等陈朝名将。
这一仗,王琳赢得很漂亮。但他没有乘胜进攻建康,而是退回了郢州。因为他的后方不稳,也因为他的实力还不足以一口吞掉陈朝。
场景二:拥立萧庄——一场“借尸还魂”的政治操作
永定二年(558),王琳做了他一生中最重要也最有争议的一件事:拥立萧庄为帝。
萧庄是什么人?梁元帝萧绎的孙子,萧方等之子。江陵陷落时他只有七岁,逃到了民间,后来被王琳找到。
王琳向北齐请求护送萧庄回江南继位。北齐同意了,同时册拜王琳为梁朝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王琳派自己的侄子王叔宝率领十个州刺史的子弟去北齐当人质。
萧庄在郢州即帝位,改元天启。王琳被封为侍中、大将军、中书监,封安成郡公。
从表面上看,王琳是为梁朝法统做了一件大好事——他用自己的力量,在陈朝的压迫下,重新立起了一面“梁”的旗帜。但从权力结构上看,这个“残梁”政权的实际控制人,从头到尾都只有王琳自己。萧庄只是一个招牌——一个让“讨伐陈霸先”变得名正言顺的招牌。
这就是王琳最厉害的地方:他用“存梁”作为意识形态,用萧庄作为法统象征,用北齐作为外部后盾,用自己手中的兵作为硬实力。四者合一,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反陈”政治军事联盟。而这个联盟的核心,从头到尾都是王琳的个人意志。
第六幕:芜湖之败——风向不对,天不助王
场景一:一场被西南风毁掉的决战
天嘉元年(560),王琳与陈军主力在芜湖—栅口一带对峙。这一仗,王琳几乎是倾巢而出。北齐也派了一万多人支援,还有二千铁骑在芜湖西岸声援。
王琳的打算是:顺着西南风直下建康,一鼓作气攻入陈朝的心脏。用他自己的话说——“自谓得天助”。
但天气这个东西,从来不会按照人的愿望来。西南风确实刮了,但刮到关键时刻,风向一转,反而把王琳军投出的火炬全部吹了回来。陈军没烧着,自己的船先着了。
接下来的崩溃几乎是瞬间的:战船起火,士兵跳水,岸上北齐的援军自相践踏。从“天助”到“天亡”,只隔着一阵风。
王琳想收拢残兵再战,但那些曾经“请死相报”的江淮群盗们,此刻已经跑得差不多了。“众无附者”——没有人再来跟他了。这个细节极为残酷:王琳最引以为傲的“得众心”,在他最需要众人的时候失效了。
原因其实不复杂。王琳的“众心”,建立在“跟着他有肉吃”的基础上。现在肉没了,连命都快没了,众人作鸟兽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江淮群盗的忠诚是有条件、有期限的——条件是你得赢,期限是你失败之前。
场景二:奔齐——一个“忠梁者”的北逃
王琳带着妻妾和十几个亲随逃往北齐。
在此之前,他的身份是梁朝的“丞相”、“大将军”、萧庄政权的实际掌舵者。在此之后,他是北齐的臣子——被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封会稽郡公,镇守寿阳。
他还在“忠梁”吗?名义上还在。萧庄也在北齐,两人都在寿阳,残梁的旗号还在。但实际上,王琳已经从一个“反陈复梁”的领袖,变成了北齐抵御陈朝的前线将领。寿阳,成了他最后的归宿。
第七幕:寿阳城破与“百姓皆哭”
场景一:武平四年——吴明彻北伐
武平四年(573),陈朝发动北伐。大将吴明彻率军北上,直逼寿阳。
北齐方面派尉破胡迎击,王琳担任参谋。王琳提出了一个“持久战术”——守住要地,拖垮远道而来的陈军。但尉破胡不听,贸然出战,结果大败,全军覆没。
尉破胡败了,寿阳就成了孤城。王琳在寿阳城内征兵防守,吴明彻引淝水灌城,昼夜进攻。城内爆发了瘟疫,援军不来,弹尽粮绝。
城陷。王琳被俘。吴明彻的决定是:处决。理由很直接——王琳“深得人心”,留着他,淮南不安。
四十八岁的王琳,结束了他的一生。
场景二:来自老百姓的眼泪
王琳死后,北齐追赠他“忠武”谥号。但真正的“哀荣”不在北齐朝堂,而在民间。
《南史》载:“田夫野老叹其忠诚,莫不为之涕泣云。”翻译:农夫和乡野老人感叹他的忠诚,没有不为他流泪的。
“田夫野老”——不是士族,不是官僚,而是最底层的老百姓。他们为什么哭王琳?
因为王琳“轻财爱士,刑罚不滥”。他抢来的财物分给部下,不分给家族;他惩罚士兵不滥施酷刑,不欺负平民。在乱世中,一个手握重兵却“刑罚不滥”的将领,对普通百姓来说就是最稀缺的“保护神”。
王琳的军队虽然出身“江淮群盗”,但王琳本人“刑罚不滥”的作风,让这支部队和那些纯粹的“兵匪”区别了开来。老百姓不一定懂什么“忠梁”大义,但他们能感受到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坏。
王琳的“忠”,最终落在了一个最朴素也最真实的地方:他不欺负老百姓。所以老百姓为他哭。
第八幕:历史评价——忠臣?军阀?还是忠臣型军阀?
场景一:《南史》的定评——大厦将倾,一木难支
《南史》史论对王琳的评语是:“琳乱朝忠节,志雪仇耻,然天方相陈,义难弘济,斯则大厦落构,岂一木所能支也。”翻译:王琳在混乱的朝局中保持忠节,志在报仇雪耻。但天命在陈朝一方,他的大义难以实现。这就像大厦已经坍塌,一根木头怎么可能撑得住呢?
这段话的框架是“忠臣”叙事:肯定王琳的“忠节”,同情他的“难济”,悲叹他的“独木难支”。
但我们要问:王琳的“忠”,到底忠的是什么?是梁朝这个已经灭亡的政权?是萧庄这个七岁登基的傀儡皇帝?还是他自己那个以“存梁”为旗帜的政治军事集团?
答案可能三者都有。这就是王琳形象最复杂的地方:他确实是梁末武将中“忠梁”坚持得最久、做得最彻底的一位,但同时,他的“忠梁”从来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而是充满了军阀式的现实计算。
场景二:“第一流英雄人物”还是“十足的军阀”?
柏杨的评价极为慷慨:“中国历史上第一流英雄人物,因为民间对他敬爱。”
柏杨看重的是“民间敬爱”这一点。一个能赢得底层百姓爱戴的将领,在中国历史上确实不多见。
但现代史家也指出了王琳的另一面:“向西魏称臣的做法无疑更符合军阀的做派”;与陈朝讲和“明显是因势利导的军阀作风”。
这两种看似矛盾的评价,指向的是同一个事实:王琳兼具“忠臣”与“军阀”的双重属性。他的“忠”,是真实的——他对萧绎有感情,对梁朝法统有认同,对“存梁”事业有执念。他的“军阀”,也是真实的——他需要生存,需要地盘,需要军队,需要外援。
一个真实的人,不需要用“忠臣”或“军阀”这两个标签来定义。王琳就是王琳:一个在乱世中拿着“忠”字当旗帜、用“兵”字当本钱的江湖大哥。
第九幕:现代启示录
第一课:人望是杠杆,不是地基
王琳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让一万江淮群盗死心塌地跟他走。穿镣铐进叛营,说一句“别闹了”,三军立刻投降——这种号召力,放到今天就是那种一个电话就能拉人创业的顶流人物。但芜湖一场败仗,这万人望瞬间归零,收合离散,无一人回头。人望是杠杆,能放大你的一切,但它不是地基。把全部身家押在个人魅力上的团队,本质上和“江淮群盗”没区别:顺风时能掀翻一切,逆风时连一个回头的人都没有。真正靠得住的,永远是制度、规则和可复制的系统,不是某个人的一张脸。
第二课:没有终局的拼搏,再壮烈也是别人的注脚
王琳打了六年“存梁”之战,能力不可谓不强,忠诚不可谓不真。但他从来没有想清楚一个问题:梁朝还能活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你拼的到底是什么?陈霸先有终局——建陈;萧詧有终局——西梁;王琳只有口号——存梁。口号不是战略,旗帜不是方向。今天的“王琳们”依然很多:在夕阳行业里拼命内卷的人,在死掉的赛道里跑马拉松的人,在别人画的饼下面挥汗如雨的人。拼命之前,至少问自己一句:我拼的这个东西,明天还在吗?
第三课:没有“不可交易项”的忠诚,最终会贬值为零
王琳的忠,是“可商量”的忠。向北齐低头,向西魏示好,跟陈朝讲和——每笔交易都言之成理,但每笔交易都在消耗他“忠”的信用。直到被俘那一刻,无人为他下注。对比文天祥、史可法,他们也有谋略,也有权变,但有一件事是永远不做的。正是这个“永远不做”,让他们的忠义拥有了无法被讨价还价的硬度。今天的市场上,一个没有“不可交易项”的人,短期看灵活机动,长期看寸步难行。信任这东西,攒起来慢得惊人,清零却只需要一秒钟。
第四课:别人记住你的,从来不是你赢了多少,而是你“像个人”的瞬间
王琳打过无数胜仗:破侯景、擒宋子仙、败侯安都、大破吴明彻。但历史最珍视他的,是“沉米于江”和“百姓皆哭”。一个浪费粮食的少年,一个死后让百姓落泪的俘虏——这才是千年来人们记得住的王琳。很荒诞,但很真实。你的KpI、项目成果、漂亮的胜仗,最终都会褪色。留在别人记忆里的,往往是你最不“划算”的那个举动:一次不争,一次让利,一次在别人都算账时你偏不算。那些看似理性的成功会被遗忘,那些“像个人”的时刻才被记住。
第五课:在别人的旗帜下,你永远只是一块好使的砖
王琳一辈子都在为“大梁”战斗。从萧绎的湘东王藩邸,到萧庄的“残梁”小朝廷,他始终是一面旗帜下的将军。但这面旗帜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他。他为萧绎打侯景,被萧绎下狱;他为萧庄打陈朝,被北齐收编;他最后死在寿阳,追谥“忠武”的却是北齐皇帝。可笑吗?可悲吗?这就是“打工人”的终极困境:你越优秀,越容易被当成一块好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搬完了就砌墙,砌完了就抹灰,没人会问这块砖想不想成为一堵墙。所以,要么找到自己的旗帜,要么就清醒地知道:你只是在打工,别入戏太深。
尾声:一条江,两份孤忠
王琳死后二十一年,后梁(西梁)也灭了。
萧琮被“请”去长安,做了“快乐”的亡国之君,让兰陵萧氏的血脉在隋唐延续了百年。
王琳和萧琮,是梁朝末代的两副面孔。
萧琮选择了“柔软”地活着,用一个皇帝的体面换了一个家族的延续。王琳选择了“刚硬”地战斗,用一场又一场的败仗换了一个“孤忠”的名声,以及身后一群不知姓名的百姓为他流下的眼泪。
哪一个更高明?
如果你问萧琮,他可能会笑着说:“我要是事事都做,那跟你们有什么区别?”
如果你问王琳,他应该会沉默。然后你想起他年轻时的那一幕:二十万石米沉入江中,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米花,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有些人生来就是台阶,有些人生来就是旗帜。王琳,他选的是后者。
那个沉米少年最终也没能成为中流砥柱,但他留下的那根“木头”,至今还在江中漂着。
后世之人打捞起它,不知该叫它“忠”,还是该叫它“傻”。
但至少,那根木头曾经笔直地漂过一段激流,没有弯曲。
而在这根木头漂过的地方,有人记得他。不是朝廷的史官,不是北齐的皇帝,也不是陈朝的将军。是那些在寿阳城破时为他落泪的“田夫野老”,是那些在江陵陷落后看到他“三军缟素”时心头发烫的荆州旧吏,是那些在史书边缘留下“百姓皆哭”四个字的无名氏。
他们用一个最朴素的动作,给王琳的一生做了最公正的裁判。
千年之后,当我们重新打开这段历史,也许应该暂时放下“忠臣”与“军阀”的争论,去想象这样一个画面: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站在姑孰的江岸边,看着二十万石米一斛一斛地沉入江水。那天的天气,史书没有记载。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足够我们记住他。
那是一个兵家子,用他最昂贵的代价,给自己后来的四十年人生写下的一句注脚。
这句注脚只有三个字,却是他自己都不一定完全理解的一生:算,不,清。
仙乡樵主读史至此,有诗咏曰:
江陵灰冷各西东,独向荆榛认故宫。
湘水千樯归少主,巴丘一炬照孤忠。
时穷不信天心死,国破方知战骨空。
剩有洞庭今夕月,寒潮日夜咽秋风。
又:王琳,字子珩,会稽山阴人。江陵陷,独拥永嘉王萧庄于湘州,志复梁祚。后败于吴明彻,北走入齐,终为陈人所害。为谱此解。《玉漏迟》词曰:
湘波摇碎月。楼船夜渡,角声吹裂。
万顷寒光,照彻征衣凝雪。
谁识孤臣去国,但目断、台城宫阙。
鹃泣血。西风卷地,大旗摧折。
回首故苑烟深,正楚岫千重,郢门长别。
百战归来,赢得鬓霜如铁。
剩有沧浪渔父,犹认取、将军旌节。
魂未灭。长共暮潮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