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画面开始切换。
先是一个中景——舞台、灯光、台下坐着的观众,然后镜头缓缓拉远,越过宗师部落的屋顶,越过棕榈树梢,越过花丛和石径,最终定格在一个大远景上。
整个宗师部落,尽收眼底。
白色的别墅群沿着海岸线错落排布,热带花卉和棕榈树在夜色中勾勒出深色的轮廓,中央广场的灯光把石板路照得发亮,远处是黑沉沉的大海,海面上倒映着天空中最后一丝礼花的残光。
然后——
画面动了。
是从宗师部落的各处,几乎同时开始的。
一盏盏灯光从别墅群的背面亮起来——不是室内的灯光,是某种更冷的、更锐利的、带着科技感的光。
银白色的,微微泛蓝,像某种大型机械启动时电源接通的信号灯。
那些灯光的来源,是停放在各处专用停机坪上的——运输机。
准确地说,是四十架垂直起降无人运输机。
它们的造型和任何现有的飞行器都不同——没有旋翼,没有固定翼,没有喷气口。
机身是流线型的银灰色梭形结构,表面覆盖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微微泛着蓝光的力场薄膜,像一层流动的水银包裹在机身表面。
机腹下方是可开合的舱门,舱门边缘嵌着淡蓝色的引导灯带。
每架运输机长约十二米,宽约四米,足以容纳十人及随身装备。
它们静静地停在各自的停机坪上,像四十头蛰伏的银色巨兽——然后,在画面切换到大远景之后的第五秒,几乎在同一瞬间,全部启动了。
没有引擎的轰鸣。
没有旋翼切割空气的噪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四十架运输机只是从地面无声地升起——平稳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来的,垂直的、匀速的、一模一样的上升轨迹,连高度差都控制在半米以内。
那个画面——
四十架银灰色的飞行器,从宗师部落的各处同时升空,像四十颗从地面射出的银色子弹,在夜空中划出四十道平行的光轨,然后缓缓汇聚,编队,朝着同一个方向——东南方向,二十海里外的维他岛……
飞去。
无声,高速,整齐划一。
全球四十一亿观众,在这一刻,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叹。
有人是对着屏幕喊出来的。
有人是在社交媒体上打出一串感叹号的。
有人只是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SpN的杰克·莫里森在直播中直接站了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半米,他对着镜头喊:“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四十架!同时起飞!这他妈的……”
他的嘉宾马库斯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杰克没坐。
他盯着屏幕上那四十道光轨,眼睛瞪得比任何时候都大。
韩雨声倒是没站起来,但他放下了手里的解说稿,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压抑不住的激动:“各位观众——各位观众现在看到的,是新神会为本次赛事专门调配的无人运输机群。四十架运输机同时起飞,将搭载全部参赛选手,据说能在五分钟内送往二十海里外的维他岛……”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补了一句:“这个画面——我想,足以载入史册。”
……
画面切到了一个更近的视角。
是从其中一架运输机的内部拍摄的——机舱内的摄像头,对着舱门方向。
舱门已经关闭,淡蓝色的引导灯带在舱壁上投下柔和的光。
机舱里坐着十个人。
十个宗师。
来自不同国家,穿着不同的衣服,带着不同的武器,说着不同的语言——但此刻,他们坐在同一架运输机里,被同一片蓝色的灯光笼罩着,脸上的表情出奇地相似。
沉默。
有人在闭目养神,双手搭在膝头,呼吸绵长而均匀。
有人在检查自己的武器——一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再抽出来,再推回去,像一种下意识的仪式。
有人盯着舱壁上的引导灯带,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人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紧张,不是恐惧,是猎手在踏入猎场之前的那种紧张。
没有人说话。
机舱里只有呼吸声,和运输机升空时极其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震动。
……
002号运输机。
黄汤坐在靠窗的位置——准确地说,是靠舱壁的位置,因为运输机没有窗。
但他还是把脸贴在了舱壁上,像是在试图透过那层冰冷的金属壁板,看到外面的大海。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他小声嚷嚷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嘿,这玩意儿飞得真是稳啊,一点都不颠。”
……
闲云居士坐在021号运输机中。
他拂尘抱在怀里,月白道袍的下摆被舱内的气流吹得微微飘动。
边上的一名欧洲选手已经迫不及待地用言语在机舱内四处挑衅了。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的用言语还击。
机舱内火药味十足,闹哄哄的。
闲云居士没理会边上的嘈杂,只是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调整呼吸。
……
“剑圣”慕容逸尘则被分到了036号运输机上,青霄剑横放在膝上,灰白色的衬衫在蓝色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他没有闭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舱壁上的引导灯带上,瞳孔里倒映着那一线淡蓝色的光。
他的手指在青霄剑的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剑穗微颤。
……
003号运输机。
素心师太盘膝而坐,月白僧袍在膝头铺开,双手合十置于膝前,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
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周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像一潭封了冰的寒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蕴藏着足以掀翻山岳的力量。
她身旁坐着的是另外几名来自不同国家的宗师:
一个法国女人,金发盘在脑后,腰间别着一把细剑;
一个南非的黑人壮汉,赤着上身,肌肉上布满了部落的刺青;
还有两个东南亚的武者,瘦小精悍,眼神锐利如鹰。
没有人看她。
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她周身那股清冷如霜的气机。
……
007号运输机。
诚之助坐在舱尾的角落里,黑色剑道服的衣领竖起,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打刀横放在膝上,刀鞘朴素至极,没有任何纹饰,连漆都没上——就是最原始的、锻打完成后的铁色。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慢到了几乎察觉不到的频率,整个人像一块被海水浸透了千年的礁石,沉默,冷硬,不动声色。
他身旁的几个俄国武者偶尔投来审视的目光——他们听说过这个樱花国年轻人的名字,但没见过他出手。
“山岚流”的名号在俄国的武道圈里并不响亮,但那个六维全满的华夏人——温羽凡——据说在冰岛的时候,和这个年轻人有过交集。
什么样的交集,没人知道。
但能让一个六维全满的人另眼相看的人,总不会是泛泛之辈。
俄国武者们收回了目光,各自闭目养神。
诚之助始终没有动。
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半分。
……
015号运输机。
封无极坐在舱中央的位置,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深陷眼窝中的眼睛微微眯着,面无表情。
他今天的穿着极其普通——灰色的对襟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流派,看不出来历,像一个随处可见的退休老人。
齐不治坐在他左边,圆脸上堆着笑,胖乎乎的手指交叉着搁在肚子上,一副“我来旅游的”模样。
沈惊鸿在后面,手指间没有棋子,却多了一个金属小盒——这是他最新研发的暗器。
蓝凤凰闭着眼,双手环抱在胸前,面容冷肃,嘴唇抿成一条线。
段无常缩在角落里,灰色棉袍裹得严严实实,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盹。
要知道,参赛选手乘坐哪架运输机,是由系统随机分配决定的,并不是可以选择的。
可五个人却非常惊喜地被分在了同一架运输机上。
这也许是巧合——他们在报名的时候刻意错开了时间、地址和渠道,没有任何交集。
也许是联合技术委员会的分配算法根据报名时间的相近性做了聚类,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封无极没有纠结这个问题。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他的目光透过舱壁的方向,微微偏了偏——朝着他估算的001号运输机所在的方向。
那里坐着的人,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
而001号运输机里,只有一个人。
温羽凡。
他坐在座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黑色风衣。
那件他穿过了无数场生死搏杀的黑色风衣,在神之岛上的那段平静日子最初,就被收进了衣柜最深处——和新伊甸那些浅灰、米白的棉麻居家服放在一起,格格不入,像一把被藏进鞘里的刀。
今天,它重新穿在了他身上。
风衣的领口竖起,衣摆在舱内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摆动。
黑色的布料在淡蓝色的引导灯带下泛着一种冷冽的、近乎金属质感的暗光,像一层薄薄的铠甲。
他的头发还是花白的——鬓角的银丝在蓝光下泛着霜雪般的光泽,和身上那件黑色的风衣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但他新生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由兽道自愈之力重新长出来的眼睛,此刻没有看向舱壁,没有看向舱门,而是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膝上的一件东西上。
剑匣。
钛合金外壳,四角包着减震海绵,内衬是高分子缓冲层——惊蛰亲手浇注的。
剑匣搁在他手边,稳稳当当的,随着运输机无声的飞行,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他的右手搁在剑匣的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钛合金表面冰凉的纹路。
那下面,躺着天星剑。
三百六十片柳叶刃,十七种形态,能攻能守。
升级后的天星剑——比原来多了一百一十六片刃片,精度提高了两个量级,多出了九种新形态。
惊蛰用了小半年的时间,一片一片地找回来,一片一片地修补、打磨、校准、重组。
温羽凡的手指在剑匣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惊蛰把剑匣递给他时的样子。
那小子大大咧咧地笑着,说“这有什么辛苦的”,可眼底的期待藏都藏不住——期待再次看到他拿起天星剑。
他想起了夜莺。
想起她送他上机时的眼神,有信任,有担忧,却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了小团子。
想起临行前的那个下午,小家伙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亮晶晶地问:“爸爸要赢好多个小火车?”
“好多好多。”
“耶!”
他把小团子抱起来,用力蹭了蹭那张软乎乎的小脸蛋,像是要把那个触感、那个温度、那股淡淡的奶香味,刻进骨血里。
然后他放下了孩子,转身走进了运输机。
此刻,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像一卷被缓缓展开的胶片。
温羽凡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里那些柔软的东西已经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更硬的、像淬过冰的钢铁一样的光。
他的右手从剑匣上移开,握住了座椅的扶手。
指节微微收紧。
运输机在无声地飞行,银灰色的机身穿过赤道的夜空,朝着东南方向——朝着维他岛——以每分钟四海里的速度推进。
舱壁上的引导灯带闪了一下。
那是一个信号——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分钟。
温羽凡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剑匣。
然后他伸出手,“咔”的一声,打开了剑匣的锁扣。
钛合金箱盖弹开。
乌银色的剑身静静地躺在缓冲层中间,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如星轨般精密而繁复,在淡蓝色的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寒芒。
天星剑。
温羽凡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入手的触感冰凉而熟悉,和记忆中每一次握住它时的感觉重叠在一起——但比原来重了一些。
多出来的,是三百六十片刃片的重量,是惊蛰小半年心血的重量,也是他自己这几年来所有失去与重获的重量。
他将天星剑从剑匣中取出,握在手中。
剑身嗡鸣了一声——极轻,极短,像一声被压抑了太久的叹息。
运输机的舱门开始缓缓打开。
赤道的夜风从舱外灌进来,裹着海水的咸腥和远处热带岛屿的草木气息,吹动温羽凡黑色风衣的衣摆,也吹动了他花白的鬓角。
他站起身。
风衣的下摆在气流中猎猎作响,天星剑握在右手,剑尖斜指地面,银色的纹路在夜风中流转如河。
维他岛上没有灯光,整个岛屿漆黑一片。
但温羽凡的灵视捕捉到了维他岛的轮廓——自吸收了那只厉鬼和部分鬼将的怨念能量,又加上养魂炉的滋养,他灵视的覆盖范围已经已经扩大到了半径一千米。
热带密林从海岸线向内陆铺展开去,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在太平洋中的巨兽。
温羽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骨子里的东西在苏醒。
睚眦的血脉,在叫嚣。
修罗道的战意,在翻涌。
他抬起眼,新生的瞳孔里倒映着维他岛那片黑色的密林,和密林深处那些等待着他的、未知的、致命的一切。
四十一亿人在屏幕前看着。
但他看不见那些屏幕。
他只看见前方。
只看见那座岛。
只看见那条——通往京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