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事章程公布后的第七天,“世界之巅”的官方网站正式上线了。
上线时间是华盛顿时间凌晨零点整——这个时间点选得很刁钻,恰好覆盖了亚洲的午后、欧洲的傍晚和美洲的深夜,等于在第一时间同时点燃了三大时区的关注热度。
网站同时推出了移动端和pc端两个版本,页面的设计风格极其简洁——纯黑的底色,银灰色的字体,正中央是一枚新神会的蛇纹十字标志,下方用七十多种语言排列着同一个词:world’s peak。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画,没有弹窗广告,没有冗余的装饰元素。
就像一把刀——只留刃,不留鞘。
服务器是新神会提供的。
据安德森在技术说明会上透露,这套服务器系统是从星船数据库中逆向工程出来的量子计算架构,理论并发处理能力是当前全球最顶尖商业服务器集群的一千倍以上。
“几十亿人同时访问都不会卡。”安德森的原话。
没人觉得他在吹牛。
因为官网上线后的第一个小时内,全球同时在线访问量就突破了十二亿——这不是一个正常的数字,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常规服务器集群在三秒内化为废铁的数字。
可“世界之巅”的官网,稳得像一块花岗岩。
页面加载速度始终保持在零点三秒以内,连一帧的卡顿都没有。
全球的武道爱好者、媒体记者、情报分析人员、各国军方代表……蜂拥而至,像潮水灌入一条新开的河道。
网站只有三个板块。
第一个:赛事介绍。
里面包含了赛事章程的完整文本、维他岛的三维地形图、安保部署方案、医疗保障体系、紧急撤离流程、以及一个详细的FAq页面,用七十多种语言回答了从“参赛者的住宿环境”到“岛上有没有蚊子”等各种问题。
第二个:报名入口。
这个板块明确标注了——报名入口仅提供给民间团体和个人。
各国官方参赛者不从这里报名,而是通过各自国家的武道管理机构向联合技术委员会提交材料。
个人报名者需要填写一份极其详尽的申请表,包括但不限于:个人基本信息、武道流派、修为自评、过往战绩、健康声明……填完之后还要上传身份证明和修为证明材料。
提交之后,新神会会派出工作人员上门进行修为检验——是真的上门,不是视频面试。
这一条让不少人打了退堂鼓。
不是不敢让新神会的人上门,是怕自己吹的牛被当众戳破。
第三个板块,是最受瞩目的——选手介绍。
这个板块的设计,比前两个要精致得多。
每一位选手的页面都包含:个人简介、武道流派、修为等级、过往战绩、一张六维能力图谱(力量、速度、技巧、耐力、应变、意志六个维度,雷达图形式展示),甚至还有一段用动画制作的“出招演示小视频”——根据选手的武道风格和已知战斗数据,由新神会的动画团队制作的独特风格的战斗动画,每段约十五到三十秒,配乐是电子交响乐,画面酷炫到能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套六维图谱和动画视频的制作水准,堪比好莱坞顶级特效工作室的产品——据知情人士透露,新神会确实用了从星船数据库中提取的图像渲染技术,效率是当前顶级渲染农场的数百倍。
然而,官网刚上线的时候,“选手介绍”板块里,只有一个人的资料。
一个人的。
页面中央,孤零零地挂着一张照片——不是证件照,是一张半身侧脸照,逆光拍摄,光线从身后打过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和花白的鬓角。
他的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看向画面之外的某个方向,目光沉静,像在凝视一个旁人看不到的远方。
照片下方,用银灰色字体写着他的名字:
温羽凡。
名字下面是身份标注——不是“华夏选手不是“某某门派代表”,也不是“个人报名参赛”。
是:特邀选手。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说明:“特邀选手不隶属于任何国家或组织,由赛事主办方直接邀请,无需经过国家提名或修为检验程序。”
这条说明在官网上线后的三分钟内就被网友们截了图,传遍了全球各大社交媒体。
“特邀选手”——这个身份在竞技体育里不算罕见,但放在一场由国家提名、联合国审议通过的全球性赛事里,就显得格外刺眼了。
所有国家都要走“提名”流程,所有个人报名者都要接受上门检验——唯独他,不用。
主办方直接邀请。
不需要任何国家的背书,不需要任何组织的提名。
就一个人。
站在那里。
温羽凡的个人简介极其简短,只有一行字:
“体修宗师。”
没有流派,没有师承,没有过往战绩——那些东西在简介栏里全是空白的。
可他的六维图谱却不是空白的。
那张雷达图上,六个维度的数值全部拉满——不是接近满值,是直接顶到了图谱的最外圈,每一个维度都像一根刺出画面的尖刺,锐利得让人牙酸。
力量:满。
速度:满。
技巧:满。
耐力:满。
应变:满。
意志:满。
六维全满。
这在选手介绍页面的设计逻辑中,几乎等同于主办方在用数据图表告诉全世界——这个人的实力,已经超出了这套评价体系的上限。
六维图谱下方,是那段动画制作的出招演示视频。
十五秒。
画面里是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身影,没有面部细节,只有轮廓——逆光的轮廓,和照片上的角度一致。
他站在画面中央,周围是四个黑色的虚影,从四个方向同时扑来。
然后他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特效——只是一拳。
一拳打出,画面里的四个虚影同时碎裂,化作漫天飞散的光点。
然后画面定格,黑底白字浮现:
“温羽凡。特邀选手。”
这十五秒的视频,在官网上线后的第一个小时内,被全球网友截取、转发、二创了超过三亿次。
各大社交平台上,#worldpeak#wenYufan#Invitedplayer三个话题词条同时冲上了全球热搜前十。
有人说这是新神会在故意造神,有人说这是主办方在给温羽凡铺路,有人说这是赤裸裸的不公平……
但更多的人,只是在反复播放那十五秒的动画,盯着那个一拳碎四影的轮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
……
华夏,京城,武安部大楼。
齐不治是第一个看到官网的人。
不是因为他关注了什么新闻——是他手机上装了个App,会推送和武道活动相关的所有公开信息。
那条推送弹出来的时候,他正窝在自己那间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个煲汤教程视频看得入神,圆脸上堆着满足的笑,手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枸杞茶。
“叮!”
推送通知亮了起来。
齐不治瞄了一眼标题:“‘世界之巅’赛事官方网站正式上线。”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枸杞茶,点开了那条推送,开始翻看官网的内容。
赛事介绍——他扫了一遍,和之前收到的文件差不多,没有新东西。
报名入口——跟他没关系,他们五个是武安部元老,要参赛也是走国家渠道。
选手介绍——
齐不治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那张半身侧脸照映入他的眼帘,逆光的轮廓,花白的鬓角,沉静的目光。
温羽凡。
特邀选手。
六维全满。
齐不治的眯成缝的小眼睛里,精光闪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六维图谱看了三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评估反应。
然后他退出页面,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起枸杞茶喝了一口,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他先去找了封无极。
封无极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电脑屏幕里是一封需要回复的邮件,光标在收件人栏里闪了半天,他还是没想起来对方的邮箱地址该怎么填。
齐不治推门进来的时候,封无极正准备关机重启——这是他解决一切电脑问题的万能方法。
“老封。”齐不治把手机往他桌上一拍,圆脸上的笑意比平时淡了几分,“你看这个。”
封无极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世界之巅”官网的选手介绍页面——温羽凡的照片、名字、特邀选手的身份标注、六维全满的雷达图。
封无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三秒,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深陷眼窝中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参加了‘世界之巅’……我们找了他快一年,毫无音讯,还以为他要躲一辈子,没想到竟然就这么出现了。”
“不光参赛了。”齐不治在他对面坐下来,胖乎乎的手指交叉着搁在膝盖上,“他还是什么特邀选手。主办方直接邀请的,不需要国家提名。估计这段日子他都躲在新神会那边,所以我们才找不到他。”
封无极没有接话。
他看着桌上那部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只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叫上其他人。”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缓,“三号会议室。”
……
当初五个人知道“世界之巅”的时候,对于这场赛事的态度,高度一致——不去。
理由五花八门。
封无极说他没出过国,怕生——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确实没出过国,假的部分是“怕生”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原因是他觉得五个被关了七十多年的老鬼跑到国际赛场上去跟年轻人抢风头,实在没什么意思。
齐不治的理由更直白——懒。
他说自己好不容易过上了有空调有外卖有短视频的日子,不想再跑出去打打杀杀。
胖子的原话是:“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蓝凤凰的理由有些出人意料——恐高。
她说她不敢坐飞机。
蛊母大人能操控上百种蛊虫,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种下噬魂蛊,却无法克服对一万米高空的恐惧……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解释过原因,齐不治私下猜测,大概和她当年在十万大山里修炼时某次从悬崖上摔下来的经历有关。
沈惊鸿的理由最“积极”——他最近迷上了机械制造,没空去。
自从沈惊鸿在武安部的资料库里翻到了一批关于机械工程的基础文献之后,这位天机阁的旧主就像着了魔一样,一头扎进了机械制造的世界里——从最简单的齿轮原理开始学,到杠杆结构、凸轮机构、连杆装置……
天机阁当年本就以机关术闻名,沈惊鸿骨子里就流淌着“造东西”的血液。
“我正在研究一种新的连杆结构,理论上可以把发条的储能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这种关键时刻你让我去打比赛?”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认真。
段无常的理由最简单——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没有多余的解释。
五个人,五个理由,结论一致:不去。
但现在……
二十分钟后,三号会议室。
五个人围坐在椭圆桌前,齐不治把自己的手机摆在桌面中央,屏幕朝上,亮着温羽凡的选手介绍页面。
封无极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把齐不治带来的信息简要说了一遍——温羽凡参赛了,是特邀选手,六维全满,主办方直接邀请。
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惊鸿靠在椅子上,手里照旧捏着那枚黑沉沉的棋子,深褐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幽深而沉静。
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扫过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六维全满。”他念出这四个字,语气不咸不淡的,像在念一个棋局里对方刚落下的那手棋,“主办方倒是抬举他。”
蓝凤凰坐在对面,双手环抱在胸前,面容冷肃,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逆光的侧脸,花白的鬓角。
她没有说话,只是指甲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计算什么。
段无常缩在最角落里,脏兮兮的灰色棉袍裹得严严实实,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
他的视线似乎根本没落在手机屏幕上——但谁都知道,这老头什么都不看的时候,往往什么都看见了。
齐不治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试探:
“大伙儿没忘记吧……当初剑尊……”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封无极的方向努了努嘴。
意思很明确——当初剑尊让我们去找温羽凡、杀温羽凡,现在温羽凡自己送上门来了,参加一场全球瞩目的赛事,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可话音未落,封无极的表情就让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封无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深陷眼窝中的眼睛微微眯着,像在看一盘极其复杂的棋——棋面上每一步都看得清楚,可下一步该怎么走,却怎么也看不透。
“问题没那么简单。”封无极说,声音低沉而平缓。
“当初剑尊交代任务的时候,是让我们‘找到他,杀了他’。可现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站在了一个全世界的聚光灯下。”
齐不治的笑意淡了一些,小眼睛里的精光闪了闪。
他懂了。
一场全球直播的赛事,几十个国家的宗师参赛,联合国五常盯着,全世界几十亿人看着——在这种场合杀温羽凡,和在无人的小巷子里杀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而且——”沈惊鸿的棋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接了话,语气依旧不咸不淡的,“他是特邀选手。主办方直接邀请的人。”
蓝凤凰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南方女人特有的软糯尾音,可语气里没有半分柔软:
“主办方是——新神会。”
三个字,让会议室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新神会。
一个拥有武尊级强者的组织。
一个刚刚和五国签署了和平协议、正在深度融入国际社会的组织。
一个掌握着星船数据库、技术实力碾压全球的组织。
动他们邀请的特邀选手——等于和新神会为敌。
五个在大凶狱里关了七十多年的老鬼,实力确实强。
可强到能和一个拥有武尊的组织正面对抗吗?
封无极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感受什么看不见的纹理。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最终,齐不治叹了口气,圆脸上堆起一个无奈的笑:
“这事儿咱们自己定不了……还是得问那位。”
那位。
不用说出名字,在座的五个人都知道是谁。
封无极微微点了一下头。
……
封无极去找姜鸿飞,是在当天傍晚。
他坐在武安部大楼顶层那间属于姜鸿飞的办公室门外,等了大约十分钟——不是因为姜鸿飞在忙,是因为他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他不是怕姜鸿飞。
在大凶狱里关了七十多年的人,早就不知道“怕”是什么滋味了。
他是在斟酌。
因为姜鸿飞这具躯壳的情况,比他们最初预想的要复杂。
封无极第一次见到姜鸿飞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具躯壳里住着的东西,和剑尊是同源的,但不完全一样。
气息的底色一样,语言的习惯一样,行事作风的底色一样——可在某些细微的地方,总有一些对不上的地方。
像一首熟悉的曲子,偶尔会多出一个不属于原谱的音符。
不突兀,但你听得出来。
封无极把这些观察压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他只是更加谨慎地对待每一次和姜鸿飞的交流。
今天也一样。
他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川中口音,略带沙哑,尾音习惯性地上扬——是姜鸿飞的声音。
但那语调、那节奏、那气息吞吐的方式,是剑尊的。
封无极推门进去。
姜鸿飞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批注什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就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体面而内敛的年轻男人。
可封无极一进门就感觉到了——那股气息。
比上一次见面时,浓了。
不是一点点的浓,是那种质变之后的浓——像一坛酒,从“刚开封”变成了“窖藏十年”。
宗师。
姜鸿飞——或者说,这具躯壳里住着的东西——进阶宗师了。
封无极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只是走到桌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了一下头——这是他见姜鸿飞时一贯的姿态,不多不少,恰好表示尊重,不至于谄媚。
“有什么事?”姜鸿飞抬起头,视线落在封无极脸上,目光沉静。
封无极没有绕弯子。
他把“世界之巅”官网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温羽凡参赛了,是特邀选手,主办方直接邀请的。
说完之后,他停了一下,等姜鸿飞的反应。
姜鸿飞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只是放下了手里的钢笔,靠在椅背上,微微偏了偏头,看着封无极。
“然后呢?”
“当初的任务……”封无极斟酌着措辞,声音低沉而平缓,“是找到温羽凡,杀了他。现在他自己出现在了一个全球瞩目的赛事上,我们五个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但具体情况如何处置,还是需要您来定夺。”
他说得很谨慎,没有建议,没有倾向,只是陈述事实和请示意见。
姜鸿飞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去杀温羽凡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封无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是震惊——是困惑。
一种极其罕见的、几乎不曾出现在他脸上的困惑。
他看着姜鸿飞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读出什么——是试探?是考验?还是……
可姜鸿飞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东西,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茫然的注视。
茫然。
封无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的一声响了。
夺舍。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快到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夺舍是怎么回事——幽冥宗的阴冥之气,本质上就是神魂修炼,他对神魂的研究,比正道任何人都深入。
夺舍之后,新的躯壳和旧的神魂之间,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
磨合期间,记忆的提取会出现偏差——有些记忆清晰如昨,有些记忆模糊不清,有些记忆甚至会出现整段整段的空白。
这不是失忆。
是神魂与新的载体之间的信息传输还没有完全对齐。
就像一台换了新硬盘的电脑,旧硬盘里的数据虽然在,但读取索引还没建好——你搜一个文件名,系统告诉你“找不到”,可文件其实就在那里。
封无极想通了这一点,脸上的困惑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了然的了悟。
他没有追问,没有质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然后把当初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
那一天,武安部三号会议室。
姜鸿飞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把一个文件袋推到桌面中央,说出“温羽凡”三个字。
然后——“找到他。杀了他。”
封无极记得每一个细节。
他记得自己拿到的那张纸——温羽凡的证件照,面容年轻,眉目锐利,黑发,精神。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小字:温羽凡,男,现居魔都。
他甚至记得姜鸿飞说出那几个字时的语调——不疾不徐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刻刀刻在石壁上。
他记得所有的事情。
封无极把这些,一字不落地讲给姜鸿飞听。
讲完之后,他闭上了嘴,站在原地,等着。
姜鸿飞靠在椅背上,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沉在水底的东西。
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
“想起来了。”
姜鸿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微微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这个动作,和他之前所有的动作一模一样,是封无极见过无数次的习惯性手势。
“确实说过。”
封无极微微松了一口气——不是如释重负的那种松,是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之后、那种极其细微的松弛。
果然是记忆提取的偏差。
不是失忆,不是分裂,只是磨合期的正常现象。
姜鸿飞的手指停止了叩击,靠回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封无极脸上。
“去。”
一个字,干脆利落。
封无极微微点了一下头,正要转身——
“但——”
姜鸿飞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封无极再熟悉不过的、不疾不徐的从容。
封无极的脚步停住了。
“不要用国家和武安部的身份去。”
姜鸿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浅到几乎不算笑。
“世界之巅嘛,是年轻人的舞台。你们几个老东西,凑什么热闹。去跟年轻人抢名额,不合适。”
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封无极听懂了。
他不可能听不懂。
不要用国家和武安部的身份——不是怕他们抢了华夏参赛宗师的名额。
是温羽凡现在站在全世界的聚光灯下。
他是特邀选手,新神会直接邀请,全球几十亿人盯着——在这种场合,他不仅仅是一个武者,他是一个符号,一个焦点,一个被无数人视作英雄和偶像的公众人物。
虽然这是一个会出现伤亡的仓库赛事。
但如果他们几个以武安部的元老、以华夏官方的身份出现在那场赛事里,杀了温羽凡……
那等于华夏政府当着全世界的面,公然谋杀了一个受到万众瞩目的公众人物,还是华夏本国的公众人物。
全世界会怎么看?怎么想?
所以这种事,不能留下任何官方的痕迹。
封无极退了半步,微微低了一下头。
“明白。”
姜鸿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钢笔,重新低下头,继续批注他那份文件,像是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封无极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靴底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钉子楔入木头。
他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封无极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不用国家和武安部的身份——那就意味着,他们五个人要以个人身份报名参赛。
个人报名需要经过修为检验,新神会会派人上门——这一关不难,他们的修为是实打实的,经得起检验。
可问题是,五个人同时以个人身份报名一场全球性的宗师级赛事,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尤其是他们——五个坐上武安部元老位置后,虽然刻意保持了低调,但在武道圈的核心层里,他们的名字和背景已经不是秘密了。
前邪派十大高手,五个一起参赛——光是这条消息本身,就足以让全球武道界炸锅。
封无极沿着走廊走回三号会议室,推门进去。
其余四个人还在等他。
齐不治正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圆脸上堆着笑,可小眼睛的余光一直瞟着门口;
沈惊鸿照旧在摆弄棋子,但棋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几分,说明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棋上;
蓝凤凰双手环抱在胸前,闭着眼,像在养神,但封无极一进门她的眼皮就掀开了;
段无常缩在角落里,脏棉袍裹得严严实实,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姿态,可封无极知道,这老头从头到尾都醒着。
封无极在主位坐下,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剑尊说了——去。”
齐不治的笑容微微深了一些,小眼睛里的精光闪了闪,正要开口……
“但不用国家和武安部的身份。”
齐不治的嘴张了一半,又合上了。
他看了封无极一眼,圆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于了然的、带着几分了然的了悟。
“个人身份报名。”沈惊鸿替他说了出来,语气不咸不淡,棋子在指尖转了一圈,“以民间武者的身份混进去。”
“对。”
蓝凤凰睁开眼,看了封无极一眼,目光冷肃,没有说话。
段无常的浑浊眼睛里,幽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封无极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深陷眼窝中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沧桑的光。
“当初我们五个人坐上元老位置的时候,商量过——不碰人事,不翻旧案,不高调。”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碾出来的。
“现在不得已要高调一次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齐不治第一个开口,声音软绵绵的,胖乎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那得商量商量怎么报名了。个人报名要走流程,新神会的人会上门检验修为——这一关倒是好过。关键是……”
他顿了一下,眯成缝的小眼睛里精光一闪。
“我们五个一起报名,太扎眼了。”
沈惊鸿接了话,棋子在指尖停了一下:“分批报。不要同时提交,不要用同一个地址,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来我们五个是一伙的。”
蓝凤凰微微点了一下头:“也好……就用我们各自的宗门名义如何?重建的宗门也需要好好宣传一下,这也是个机会。”
段无常——依旧缩在角落里,一个字没说,可他浑浊的眼睛里那层幽光,比方才亮了一些。
封无极看着他们,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
不是笑,是一种近乎认可的、极淡的弧度。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声音低沉,“分头准备,三个月内完成报名。九月一号——维他岛见。”
五个旧时代的鬼魂,在这间会议室里,重新坐回了牌桌前。
而这一次,他们要去的,不是一间会议室,不是一处地下暗道——是一座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其上的岛屿。
一场全球直播的生死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