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赵家姑娘逃婚啦,让人在老槐坡那给逮住了!”
“真假的?”
“我亲眼见的!哪有还假?”
“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一个裹着头巾的男人大骂着,将一扇茶褐色的老杉木支摘窗向外支起,但当他看到外面一大片腾滚向天的烟气和远处林子中偶尔烁起的几点火光,人也跟着那股烟气融入无边的夜色去了。
他讪讪把头缩了回去。
“哇,那边在做什么咧?老槐坡遭灾了?”
站在他屋前正谈天的几位乡民歇了声,转头看他,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夜晚的长禄街恢复了它该有的宁静,但可惜,这样的宁静未能持续多久,又有一道声音鞭炮似的滚进来炸开。
“还能有什么?演《苏六娘》哩。”
一位面色蜡黄的老头嘬了口烟嘴,坐在道旁的一颗老树下,徐徐吐出一缕烟,缭缭绕绕的,比天边烧荒的野烟更加霏薄。
老头一边吐着烟,一边挤着脸,五官以意想不到的排列方式扭合在一起,“医馆的赵大夫逃婚啦。”
“怎么就逃婚了?”不知是不是受了老头那张脸的影响,屋内的男子也把脸扭在一起。
“那县衙老爷模样数一数二的标志,年级又轻,多少小姑娘喜欢还没那机会,欸,我说这赵大夫太不识趣了。”
老头含着烟嘴,笑声含糊地从里面抖出来:“呵呵,不识趣有不识趣的好——识趣的就轮不到今天喽——”
他这话说的模棱两可,似乎就是不愿让人清楚地知道话里的意图,像是游离在黑与白之间的灰色,隔开生死两岸的长河。
或许河里还有一艘船,船里有一个悠悠划着桨的摆渡人。
“老大爷,你这话说得有意思的很嘛,哎哟现在的小姑娘不知道咋想的,县衙奶奶,前程好着呢,大好前途不要,还挣出个逃婚的恶名,以后日子难过哟。”起初站在街道口宣称赵家姑娘跑了的那人也加入了谈话。
坐在树下的老头把双手塞进袖子里,他的声音似乎也被塞入那肥厚的棉花里,闷闷地自那蓬胀的暄软中传了出来:
“唉,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数,强求不来。”
他眯起眼,拿起烟杆在树根上磕了磕,抖出一小片细而密的灰尘来。
“死入孤峰去,灰飞一烬休,名空苦也空,难过的,自始至终只有被留在这荒芜俗世中的俗人罢了。”
吐着火星的烟灰洋洋洒洒,烧锻成一粒粒晶莹的洁白,从谜一样海蓝色的天空里飘下,它们生来便热衷于为这片土地降下死亡的色彩。
正如这谜团一般的夜空,一粒粒带着死亡音符的雪花飘下,究竟哪一片雪花会引发雪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哪一个生物会淹没在严寒之中,谁也不知道。
但当白色涂满整个世界,每一个音符都完好地契入乐谱中,如此自然地,葬曲来了。
寒冬,万物消亡的季节。
所有的一切,无可避免地在这个季节里走向萧瑟、衰颓,它太容易让人忘记那些在年少时尚且缤纷艳丽的梦,也太容易在时间的长河里抹去一个人用几十年亲手堆砌起来的东西。
一场大雪,埋葬掉毕生所有鲜活炽热的情感与记忆,逐渐僵硬的肉体,已停下循环流动的血液。
这世间有多少场雪?
人们在多少场雪中走散,又用多少场雪的时间去遗忘。
那些当年笃定地,信心满满地在天空下发下的誓言,约定,承诺……
如今呢?
那些曾经在阳光下烁着光芒,滚烫若黄金的信念,都到哪里去了?
雪花仍旧愈急愈切地叩响每一户窗门,锲而不舍地走街传丧。
这次,死的又是谁?
赵大全一手拿着被赵见山踹烂的窗板,用锤子仔细地敲钉在窗框上。
“呸,怎么又下雪了?”赵大全一边用锤子敲着,一边吐出涌入嘴里的雪粒,“什么烂怂天气!”
赵大全的妻子透过窗户,望着屋外越来越大的雪,孩子被她抱在怀里,咿咿哇哇地哭喊着。
昏黄的烛光在这位小婴儿的脸上一左一右摇曳着,一边膨胀地如粥汤里泡发了的馒头,一边枯瘦地如刚被剥皮剔肉剜下来,尚且沾着稚嫩腥膻气的血淋淋羊骨。
他哭得满脸通红,口水喷出来也成了窗外细碎的雪沫,一闪即落。即使母亲再如何诱哄也无济于事。
可即便如此,小婴儿也未能牢牢拴住母亲的心。
那位母亲向赵大全道:“老槐坡那边那么大动静,咱真不去看看?”
“看啥看,看那个把礼义廉耻都忘干净的孽女?我老赵家累世的脸面都被她这一闹,一夜丢尽了!”
赵大全将手中的锤子砸到那张摆放着镜子的小木桌上。
如今镜子只剩下一个镜框,孤零零的和一本砖头厚的千金方放在一起。
她听丈夫这样说也不吭声了,抱着孩子离了这间喜房。
此时,却听得屋外一人大喊着,把这间坐落在乡中最边缘木屋的木门敲得哐哐响。
“不好了大全哥!不好了嫂子!赵见山她她…她……”
抱着娃娃的母亲听到这声没了命的喊法,也没拿幂篱,便急惶惶开了屋门。
只见一个汉子半扶着膝盖立在门前,嗓子和破风箱似的,大口大口往外送着气。
那汉子见来开门的是她,忙道:
“嫂子出大事了!你姑娘…在染坊那边…”
母亲听他这语气,心下就有了五六分猜测,只是迟迟不敢确定。
“咋了这是,咋啦你快说啊!真能把人急死!”
她此刻也顾不得怀里哭闹的娃娃了,一面请人进来,一面把娃娃放进里屋的床上,慌慌倒上一壶茶递给那位汉子。
汉子瞧着递来的冒着热气的茶杯,连连摆摆手,好不容易把气捋顺了,才道:
“赵见山,赵娣,在染坊门口吊死了!”
赵大全早听见动静了,现在刚拿着锤头从赵见山房中出来,听见这话,手里的锤子也握不稳了,哐啷一声砸在地上。
此时屋外的雪下得又急,那位汉子压根没注意到赵大全,还自顾自往下说着:
“哎呦死的那叫一个惨烈呀,给脖子上还捅了一下,要不是那一下她死的不会那么快!县衙老爷的人在染坊门口发现她的时候才刚刚咽气,你说这娃运气咋就那么背,如果再早一点。”
汉子咬牙,恨恨地拍了一下手掌。
这一拍,却是把赵母的魂给拍没了,身子一晃竟是晕了过去。
“诶诶诶!大嫂!大嫂!”
汉子赶忙拦腰接下她,再这之后,汉子的吵闹,婴孩的哭喊,才搭了半边的窗户,逢五集的小破屋,一切都远去了,埋葬在一片弥天匝地的朔雪中。
千山失翠,万径埋痕。
人们抬头,只能看见满夜的琼花。
满夜的琼花落下,飘在树上,成了满树的烛泪,薄薄地凋在暮岁的枝头上。
树不知雪有多重,它只知道,它已经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它曾经无数次想过,它注定会前往的终末到底是什么?那里也会有开遍姹紫嫣红的青草地吗?也会有润泽苍翠欲滴的甘霖雨吗?
如今它清楚了。
世界的尽头是一片流浪的白色,既无穷时也无尽,空余天地共白头。
春天啊,铺满千山万水的碧色啊,再也不会来了。
长夜已尽,黎明终至。
姜枣看着手心上的雪花,这由往日幻影构成的梦,连一点凉意也没留下,转瞬便与冬天一起远去了。
看客仍能感受到那场大雪所遗留下的哀音,它缄口不言地到来,又缄口不言地离去,从来都这样干净。
看着看着,姜枣也产生了一瞬的迷惘。
但很快,这点迷惘也如这场大雪一样,散的干干净净。
阿比的声音从那间小破屋里传出来:“你们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她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姜枣和萧萧三人对视一眼,纷纷涌入屋内。
只见阿比手上拿着一本能砸死人的书,正是那本《千金方》。
“这不就是一本医术吗?”萧萧盯着那部书道。
“这你就不懂了,”阿比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页与那些印刷体全然不同的,用墨水写就的排排小字。
“看见没,赵见山记下的。”
“我看看?”
萧萧立马凑过去,看着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根据上面的内容所述,大致是如此:
赵见山的医术并非无师自通,她原是有一位老师傅的。
那时候乡里还没有正经大夫,有钱的人家生了病便往邻县去请郎中,可有钱的能有几户?没钱的总不能活活病死,于是走街串巷,专卖各种偏方的江湖郎中便应运而生。
这类人里,多半是寡妇,乡里人常唤作“药婆”。
药婆什么药都敢做。
有时候,连人的指甲地上的泥巴也能做药,但药死人的情况也不在少数。
赵见山的师傅,宿三姑,就是药婆里最厉害的那一个。
众人不知道宿三姑的真名,只知道很久以前她就在乡里给人看病了。
作为药婆,宿三姑几十年来没出过一点差错,开的药也最为大胆,但同时也最是灵验的。
因着这一点,她颇受乡民的敬重,尽管她的药确实难以下咽。
一时之间,乡中甚至流传起这么一句话——小病莫登三姑门,大病速求三姑药。
赵见山七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浑身起满红疹子,发烧数日不退,眼瞧着黄土快埋到脖颈,宿三姑就在那时推开她家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手里端着一碗黑咕隆咚还在不断往外冒着泡的药汤。
她还记得那碗汤的味道,腥燥甘辣,还带着一股酸味,她平生第一次尝到什么是堪比呕吐物的东西。
可就是那一碗药汤将她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赵见山自小就是个心气高的,不愿待在闺房像一个打好漂亮系带等人来拆的礼物,也不愿在地里干农活就这么混过一辈子。
她拜了宿三姑做师傅。
虽然宿三姑在乡里极受欢迎,但药婆到底不是个光彩的职业。
乡野之间,既无大夫,又无银钱,但凡病得重了,实在没法子才去寻她试一试。说白了,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的邪门歪道。
有哪位好人家的父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干这个?
毫不意外的,赵见山说要随宿三姑学药,家中父母登时变了脸色,一个拍桌子,一个摔碗,死活不允,就连宿三姑也不肯收她。
年幼的赵见山不服气,孤身一人偷跑去临县的医馆,趁大夫忙碌时溜进去,翻开装有各类药材的小柜子,将里面的草药一味一味地看,一味一味地记。她记性极好,看过一遍便牢牢刻在脑子里,只是到底被人发觉了。那药童抄起一根棍子,劈头盖脸便打,将她撵出门去。
小赵见山被撵出来,不哭也不闹,只拍了拍身上的土,抬脚便往山里走。
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翻过两座山,蹚过一条河,从日出走到日落,又从月出走到月斜,最后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山谷里寻到了第一味药。
有了第一味,便有第二味。
那些医馆柜中记下的草药,竟被她一一寻了出来。
有的生于石缝,有的长于水畔,有的藏在腐叶之下,有的攀在古木之巅。
小赵见山将它们采下,或晒干,或阴干,分门别类,用自己撕下的衣角包了,一包一包码在背篓里。
四天后,她带着一身的泥泞和伤疤回到乡里,把满满一篮子的药材背到宿三姑的门前,在台阶前跪下磕了好几个响头,说是给师傅的拜师礼。
宿三姑望着跪在地上的小人,只是无言。
小赵见山的手上却多了一份回徒礼,一本足有砖头厚的《千金方》。
此后,宿三姑每回出诊,身后都跟着一个小小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