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一声问候当即就把诺尔维给吓了一跳。
他身子一僵,手还扶在墙壁上,但后脖子上的汗毛却都竖了起。
就连他身上那浓厚的酒意也被这一声吓得散了几分。
他被惊讶到了,甚至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是为什么被惊讶的。
家里进贼了?
诺尔维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他下意识地往门边的小柜摸去,想找件能当家伙的东西,手指头在柜面上乱抓了两下,结果只摸到一只冰凉的水杯。
然后,他又反应过来这应该不是小偷吧。
毕竟红叶镇这里别的不说,在治安这块是一点儿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虽然说到现在为止,红叶镇这里也只是组织了一个结构简单的巡警队,并且还只负责生活区、商业区和码头区三个部分而已。
至于工业区和部队营房,则是会由工厂自建的保卫部门和部队自己负责。
然而即便如此,红叶镇这里的治安水平也已经可以甩掉大部分的帝国城市好几条街了。
那为什么只是大部分城市呢?
那还不是因为,在一些比较富裕的城市里面的一些比较富裕的地区,帝国还是治理得很不错的。
可那些地方靠的是成队的巡警和数不清的钱,不是那些住在普通街巷里的老百姓能享受到的。
诺尔维很早以前在老家就听一个跑过远洋航线的商人讲过,说旧大陆有些地方,富人区的石板路比他们这一些人家屋里的床板还干净。
可一拐出那条街,外边的烂泥、垃圾和野狗就全冒出来了。
诺尔维当初不是很能理解那位商人口中的描述,感觉他就是喝多了在胡乱吹牛而已。
但是现在,自从在夜校里听老师讲过课之后,他似乎对那个商人的描述又有了新的看法。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现在的重点是!
自己的家里如果进来的不是贼的话,那么还会是什么呢?
诺尔维现在宁愿相信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是一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猫,也不愿抬起头来去确认那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
因为喝醉的缘故,此刻他的脑子还是嗡嗡作响的,而脚下更像是踩着一团棉花一样飘飘然的。
他既不敢往前,也不敢退后。
不过可惜的是,不管他现在是啥反应,他那开始清醒的大脑都已经在主动推算答案了。
在猛然醒悟到声音的主人可能不是外来的贼人之后,诺尔维就已经猜到了答案了。
但他的内心对于这个答案却十分地抵触,以至于他现在状态要是按照叶格林老家的一句话来说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此时房间里的可不是一副做工考究的棺材,而是他诺尔维魂牵梦绕、朝思暮想、更不可能会辗转反侧的……自家老哥。
“嗯?怎么不说话了?”
“难不成酒精已经把你的脑子给泡发馊了?”
“我亲爱的弟弟,诺尔维,你要不要我现在帮你醒一下酒啊?”
只见一脸疲惫的巴林,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而且手上还抱着一件大棉衣。
他走得不快,脚步声也不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诺尔维的心口上。
那件大棉衣被他团在胳膊里,显然是刚从柜中翻出来,衣角还垂着一条没系好的带子。
巴林的脸被灯光照着,眼窝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灰,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是一路上没怎么合眼。
当真正见到自家哥哥那张脸的时候,诺尔维此前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在这个时候全都烟消云散了,有的只是比门外风雪更加冷冽的后怕,以及喝醉之后那份想吐的欲望。
“诺尔维啊,看来在我出差的这段时间里,你小子应该是完全没有遵守我离开时的嘱托吧?”
巴林说着就把棉大衣放在了客厅的椅子上。
由于之前顺利通过工种资格认定,巴林得以比其他人更早一步渡过实习期成为一名正式的职业工人。
因此他就具有了申请更好住房的资格。
在根据地现行的住房条例里面,有家属的工人是可以申请更换独立的住房的,而如果家属本人也是工人的情况下这个申请的通过率还会更高。
巴林现在的家属自然就是他弟弟诺尔维,他们一个人在锻造车间已经成为了正式工,而一个则是在隔壁的冶炼车间,现在还是实习工。
这样的情况完美地符合根据地的现行条例,于是乎他们兄弟俩的申请在第三天的时候就被通过了。
他们分配到了一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再也不用和其他人一样去挤多人间的宿舍了。
虽然说房子分下来的时候,巴林马上就要和索特修斯他们出发了,但是他还是过来看了一眼。
之后房间这里的布置和他们兄弟俩行李的搬运,就都是靠诺尔维和翁达克他们几人负责的。
“房间里的东西,我下午回来的时候都看了一下。”
“除了你到处乱丢的袜子和汗衫之外,其他的都还算布置得还算不错。”
“而且……”
巴林此时看了眼想吐但是在尽量忍住的弟弟诺尔维,摇着头说道:
“还算你小子知道轻重,没有在房间里面喝酒。”
“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小子赶紧去楼下吐了吧。”
“记得不要乱吐,不然明天公寓管理员投诉到我头上可有你好受的!”
说罢巴林挥挥手就暂时放过了自家弟弟,而诺尔维闻言后也如蒙大赦,赶紧就捂着嘴夺门而去。
他冲出房门时,肩膀在门框上撞了一下,也顾不上疼,只想着别在屋里吐出来。
楼道里的冷风迎面扑来,他扶着墙,脚下跌跌撞撞,几乎是半滚着往楼下跑。
见到这家伙那慌忙离去的背影,巴林再度摇起了头。
“哎,诺尔维这家伙啊,门也不记得关的。”
“真当家里的柴火是免费的吗?”
巴林摇着头心疼家里的柴火,但事实上这也只是他的个人习惯而已。
平心而论,红叶镇这里的柴火肯定没有他们住在坝子上的时候自己砍便宜,但比起外来的商人贩卖的价格来说又是相对便宜的。
作为他们下坝村出来的高材生,已经通过了扫盲班和工种资格认定的巴林自然对根据地的理解是要远高于他的同乡的。
他很清楚,红叶镇这里的繁华可不仅是建立在量大便宜的商品之上,而是建立在一整套小巧而完整的工业链条之上的。
根据地在刚建立的时候,第一个发展起来的产业其实就是伐木业,之后就是木材粗加工以及精加工产业,再往后就是以煤炭为主的矿产和焦炭制造业,最后才是他现在所在的金属工业。
当然还有他们维达人最为喜爱的酿酒行业。
仅从这个结构上就能看得出来,群山根据地这里的发展路径应该是以重工业为主的。
不过巴林根据夜校上学到的知识也清楚,要发展重工业就势必需要轻工业和农业作为支撑才是可以的。
在这一点上群山根据地做出的成绩就没有重工业那样辉煌了。
他在夜校听老师讲过一个形象的比喻,就说重工业是骨架,而轻工业和农业则是皮肉。
骨架立起来,人不会倒,可要真正活得像个样子,皮肉也得跟上去。
根据地现在情况就是骨架很大,但上面的皮肉却稍显不足。
不过这样的情况也只是暂时的而已。
在从熔炉堡回来的路上,巴林就和队伍里的其他人都交流过了。
不仅是和他的同族的格罗姆还有博罗姆大叔,就连那些和他们维达人都有些看不顺眼的精灵他也交流了不少。
他不光从对方那里知道了很多新奇的知识,同时也发现这些精灵们似乎也没有老一辈人嘴上说的那般不堪。
他们对待外人的时候是有些冷漠,但也不至于像老一辈人口中那样用鼻孔看人一般骄傲。
同时巴林也发现,跟这帮精灵相处的时候似乎也挺让人舒服的。
毕竟他们性子虽然冷漠,但基本不到处惹祸。
这让从小就为自家弟弟头疼的巴林十分感慨,要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弟弟有一天也能这样就好了。
不过这也只是想一想而已了,诺尔维啥性子他又不是不知道。
要不是当初这家伙跟自己一个爹妈,就他那个性子,他都怀疑诺尔维该不是隔壁赫尔嘉婶婶生的了。
毕竟这家伙的性子和翁达克那家伙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是有他这个哥哥压着才没有像翁达克那么疯而已。
很快,已经在外面吐完了的诺尔维就神情低落地赶了回来。
巴林这次没有骂他,只是挥挥手让他回房间去睡觉了。
接着他就帮自家弟弟关上了门,又顺手把他掉在地上的帽子给捡起来挂到门后。
此时诺尔维已经跑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去老实睡觉了,但屋里却还留着他带进来的雪沫子和落在门边那一小摊水渍里。
巴林看了一眼,皱着眉就去拿来抹布,蹲下来把地擦干。
此时窗外的风又紧了一阵,吹得窗户轻轻作响。
巴林也回到了自己房间,正坐在床边把脚上的靴子给脱下来。接着他叹了口气,就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怎么收拾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