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注意着些,去院子里折几枝海棠来——”娢霜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是打发了晚绿出去。
晚绿跪在地上悄悄松了半口气,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光,指尖攥紧的茶盏沿,还留着姜玄止方才碰过的那点余温。廊下的风卷着海棠花枝晃了晃,细碎的花瓣飘进窗棱,落在红漆凳边,悄无声息就沾了满院没说破的算计。
待晚绿出去了,槐荫才凑到近前,“方才王爷临走前那眼神……瞧着倒像是真把注意力放在晚绿身上了。”
娢霜的指尖顺着膝头青紫的淤青轻轻摩挲,倒吸一口细凉气却没半分疼意,反倒勾着嘴角笑了一声,眼底半点温度都无:“放在她身上又如何?王爷这人素来最是吃‘忠心’这一套,你方才没看见,他夸晚绿忠心的时候,眼里那点兴致都快漫出来了。”
她顿了顿,抬手将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回耳后,语声压得低哑又笃定:“你都记着,往后晚绿若还照着今日的路子来,王爷面前由着她出风头。王爷他越是把目光往晚绿身上飘,才越会觉得我娢霜大度驭下,连身边得用的人都能容得下,与王妃善妒的性子不同——至于那卖身契,”娢霜瞥向窗外姜玄止远去的背影,唇角笑意更深,“他急着去讨就去讨,等契书拿到我手里,这府里的棋局,才算真正落子。”
晚绿本就是皇帝安插的暗线,当初被塞进王府,为的便是替帝王紧盯娢霜的一举一动。他可没真正放心娢霜。那日人牙子领着八人入府,这八人清一色全是宫中提前打点好的棋子——皇帝原是打着顺水推舟的算盘,就盼着其中哪人能入了主家的眼,名正言顺留在近身伺候,悄无声息扎下根来。
筛选过后,最终只留下四人,而晚绿更是被姜玄止亲手点走,直接拨到了娢霜身边当差。这姑娘生得本就娇俏灵动,十六岁的年纪正如枝头上带着晨露的初绽花苞,一双杏眼澄澈含光,两瓣桃腮嫩得似能掐出脂水,远远瞧去,那明艳艳的容色竟比素来以清丽见长的娢霜还要抢眼上几分。
娢霜指尖捻着茶盏的描金边缘,目光漫过窗棂落在院中折枝的晚绿身上——少女裙角沾着细碎金蕊,笑起来时梨涡浅陷,那股子鲜活劲儿像团拢不住的光,直往人眼皮子底下撞。她指尖微微用力,青瓷盏壁的凉意浸进皮肤里,心底那点忌惮早已沉了许久。
自打这人被姜玄止领进院子的那日起,娢霜便清楚,这哪是送来伺候的侍女,分明是御前那双伸到王府深院里的眼。皇帝从来没信过她,所谓“配合”的侍女,哪里是来服侍的,是要日日夜夜拦着她暗藏的心思,堵死她所有能暗度陈仓的路径,把她的一举一动都镶进帝王的视线里。
“姑娘,晚绿刚折的海棠,要插瓶吗?”晚绿提着半束花转身走来,声音甜得像浸了蜜,递花的手伸到半道,眼底的关切亮得毫无破绽。娢霜收敛神色,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去接花枝,指腹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那少女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紧绷——哪有什么浑然天成的娇憨,全是做给周遭看的幌子。
她太明白皇帝的心思了,晚绿这步棋落得轻巧,却把她院子里最后一点能自由透气的缝隙都堵得严实。往后针脚线脚、茶余饭后,怕是每一句闲话都要在舌尖转上三圈,才能敢往外吐半句真意。
“姑娘……”
晚绿见娢霜怔在原地许久没应声,便放轻了声音,又小心翼翼唤了一遍。
娢霜这才从失神里抽离思绪,眼波微动,先朝她漾开一记浅淡的笑,又抬手朝身侧招了招:“海棠先搁桌边吧,你到我跟前来坐。”
此刻厢房里再无第三人,静得只闻窗檐外虫声细碎。晚绿眼睫轻垂了一瞬,指尖松力,那枝开得正好的海棠便被她随随便便搁在了描金桌案上。她半分推辞也无,旋身就落座在娢霜身旁那把红漆圆凳上,抬眼时语气端得平稳,半分卑怯也无:“姑娘唤我来,是有什么吩咐?”
她脸上也噙着笑,那笑意浮在眼角,没沉到眼底,明晃晃掺着两分刻意的疏离与虚假。
晚绿这副模样没叫娢霜动气,反而听见她音色仍软,字句里的冷意却直扎人心:“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进这王府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我劝晚绿妹妹,做人行事最好安分些——你确是那位塞到我身边、用来盯梢的眼睛,可这世上,能替他盯着我的眼睛多的是,换一双,也不是什么难事。”
娢霜脸上的温和笑意半分未减,说出来的话却裹着明晃晃的威胁,一冷一热撞得人后背发僵。
晚绿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下,那点不屑几乎要漫出眼底:“姑娘这话可就重了,奴婢入府以来处处守着规矩,半分逾矩的事也没做过,怎就惹得姑娘说出这样重的话来?莫不是……”她说着便抬眼,上上下下将娢霜打量了一圈,语调忽然添了点刻意的揶揄,“是姑娘见王爷多跟奴婢说了两句话,心里吃味了?看来姑娘对王爷,还当真是用情至深啊~”
她故意把尾音拖得又轻又长,眸底藏着压不住的得意,像只攥住了别人软肋的雀儿,只当自己抓着娢霜的痛处,正等着看她失态的模样。
可娢霜半分恼意也无,只抬起指尖,轻轻拂过晚绿那张生得颇显俏媚的脸颊,指腹的温度凉得像浸了井水:“你到现在还没琢磨透?那位突然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往王府里塞了这么多眼线,难道就只为了留你一个人,在我身边盯着我的动静?眼线盯着眼线?你说说,我这个眼线做了什么才让那位如此不信任呢?”
晚绿脸上那点明晃晃的得意,瞬间像被冻住了似的,整张脸僵在原处,连嘴角的笑都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