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片仓库加起来，装了多少东西，就这么没了，可惜。”
“可惜有啥用，”第一个撇了撇嘴，“反正他们多的是，以后总有机会缴获的。”
蹲着的那个刚站直，“你没听见吗？”
他往东边努了努嘴，“营长那边已经有人报过去了，说地下头还有东西，没烧着，叫人过去清点。”
“地下？”第一个战士愣了一下，“哪儿？”
“东边，弹药工事那里，坑道里头。”他往那个方向指了指，“我听说光炮弹就码了老高，满坑满谷，够打一阵的，药品也有，口粮也有，都是成箱的。”
第一个战士没再说话，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废墟，抬腿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随后跟上，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喊话声和脚步声里头。
刘德信在另一侧的坑道里头听着，等那三个人的声音走远了，才扶着墙站直，拍拍手上的灰，低头看了看坑道里码好的东西。
差不多了。
他从坑道里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赵连长那边找过去。
赵连长正和吴营长站在一处残破的土墙边上，两人低着头看地图，说话声压得很低，身边拢着几个人。
刘德信走近，两人停下来，抬头看他。
“连长，我跟你说一声，”刘德信斟酌了一下说辞，开口道，“我想继续往南走走，有些情况想实地摸一摸，需要你帮我往上说一声。”
赵连长侧过头，没急着接话，把他看了片刻，“往哪儿走。”
“先往原州方向，后头看情况。”
吴营长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拇指沿着公路线划了一下，没有插话，也没有抬头。
“一个人？”赵连长追问道。
“一个人够了。”
赵连长把地图折了折，沉默了一下，“我去说，你等我信儿。”
刘德信退开两步，靠着土墙站着，把手揣进口袋里。
没过多久，李永胜过来了，在他旁边站定，没有立刻开口，看着前方的山脉，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这次行动，我跟你去。”
刘德信摇了摇头，“不用。”
“一个人进去，路上出了事怎么办。”李永胜转过头来争取道，“我和张虎跟着，目标也不大，多个人接应总是好的。”
“出不了事，”刘德信摇摇头说道。
“你得留下来，这边还有任务要做，没有你这个带队的可不行，赵连长那边也要好手帮忙。”
刘德信眺望着前方追击的部队，继续说道，“这次主要是侦查，一个人行动更方便。以后有突击任务，你想不去都不行。”
李永胜听了这话，把后面想说的咽了回去。
他转过头去，看着远处高地上挖工事的人影，没有再劝。
王大勇站在不远处，听后往这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也没开口，把目光挪开了。
刘德信靠着墙，看着山头上那些人影，锹镐起起落落，冻土挖开，一锹一锹地往外翻。
其实提这个任务之前，他想过带人。
李永胜几个人都是可靠的，默契也有，身手也很好，带两个人过去，策应和接应都方便，出了事也有人帮忙。
但最后想了想，还是算了。
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是潜入工事，而是一个数万人的营地，几个人撒进去，跟芝麻撒进大海里没什么区别。
人一多极易暴露目标，一旦被看守发现，小队成员没有开挂，根本没法在乱战中撤离，反而会拖累营救进度。
自己一个人进去，反而省事儿，没有那么多顾虑。
他就这么站着，等赵连长的信。
等了不到半个小时，赵连长回来了，“打了招呼，上面同意了，说任务需要，可以放行，让你自己当心。”
“知道了。”
“什么时候走。”
“休息一会儿，天亮就走。”
赵连长不再多问，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下来，叹了口气说道，“回来以后，打个招呼。”
“行。”
赵连长走了，脚步声踩在雪地里，渐渐远了。
炮声已经零零星星了，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刘德信找过去的时候，李永胜几个人聚在一处背风的坑道口。
张虎和李石坐在一堆碎石上，张虎手里拎着个缴获的米军水壶，抬头看见他来，往嘴里灌了一口，递给他，没有开口说什么。
“同志们，辛苦了。”刘德信坐下来，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李永胜摆摆手，“我们就是打个下手，可不敢当。”
王大勇凑过来，在刘德信旁边站定，欲言又止，吸了口气，“老李说得对，我们算是吃现成儿的了。”
“哪有，你打得不错。”刘德信朝着他比划了个大拇指夸奖道。
王大勇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那可不，我有一枪，打的是——”
李永胜轻咳了一声。
王大勇闭嘴了，低下头，在雪地里蹭了蹭靴子，憋着没再开口。
刘德信没忍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后找了块背风的地方，靠着坑道口的木梁坐下来，把军大衣裹紧，闭上眼睛。
还有两个钟头天亮。
他在脑子里趟了一遍路线。
砥平里往南，公路往原州延伸，溃退的部队往那边走，宪兵会在路上收拢。
再往南是大田，再往南才是釜山。
釜山有战俘中转点，规模不大，守着的是米军宪兵和南朝警察，防御一般。
巨济岛才是最大的战俘营。
一个岛，海峡隔着，从釜山坐渡轮过去一个钟头。
防御肯定会比釜山强，但是估计没有砥平里的强度。
米军不觉得我方能有战舰打过来，更别说救人了，估计顶多就是警戒形的防御力度。
刘德信想起那些被俘的人。
战场上被炸晕，醒来已经在战俘营。
被强迫纹上反动标语，战士们硬生生把那块皮肉割掉，生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最后很多人被瞒了下来，没有被交换回家，而是被带去蛙岛。
再后来的事，比死还难熬。
交换回来的人，在接下来的日子，也没能好过到哪儿去。
那不应该是他们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