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野看向自己的儿子。
萧念九被掐在半空,脖颈发出不祥的细微声响,面色已由紫转白。
那是将死之色。
萧野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这一生做过很多选择。
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此刻他忽然无比清醒——他宁死也不会说出任何关于李七玄的信息。
别说他不知道。
知道也不会说。
他心里清楚,自己说不说,对于李七玄而言或许根本不重要。
那位从九州天下横渡而来的师兄,如今已是能在太初大殿独斩魔皇子的存在,大衍魔庭这三尊武王未必能对他构成真正的威胁。
但这不是结果导向的问题。
而是原则问题。
哪怕这个原则,代价是搭上自己全家的性命,让整个神目宗陪葬,也在所不惜。
萧野缓缓闭上了眼睛。
妻子沈氏站在内殿门口,双手死死抠着门框。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看着自己丈夫的侧脸。
她认识这个表情。
二十年前,萧野入赘神目宗时,所有人都在背后说他攀附权贵,那年老宗主病逝,宗内长老逼他交出宗主令,他也是这个表情。
“看来你不愿意说了。”
魔人强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
他掌心玄气涌动,五指缓缓收拢,就要将萧念九的脖颈捏断。
而就在这一瞬间。
魔人强者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一阵从未有过的危险感觉,如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全身每一寸骨骼。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
而是生物本能在尖叫——
逃。
“你在找我?”
一个陌生而又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魔人强者魂飞天外。
他下意识想要回头,但还未来得及做出哪怕一个动作,视线就突然看到了自己身后的景象。
他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
黑衫。
黑发。
双手空空,并无刀。
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被封印在琥珀中的火焰,沉静而滚烫。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势如同一把世间最锋利的刀——你不需要看见刀刃,你也知道它能斩开一切。
是李七玄。
【狂刀】李七玄。
他什么时候来的?
魔人强者脑海中浮现出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他的视界开始疯狂旋转。
天旋地转之间,他看见了自己的背影——一具无头躯体,脖颈处切口平滑如镜,黑色血液正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那具躯体还保持着抬手掐人的姿势,五指甚至没有来得及松开。
三息之后。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扑通。
无头尸体扑倒在地。
萧野睁大了眼睛。
他的瞳孔中还残留着绝望与决绝交织的血丝,但那张脸上,已经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之色。
他没想到,在自己最绝望的那个瞬间,李师兄竟然真的来了。
李七玄伸手接住从空中坠落的萧念九。
少年的脖颈上印着五道青紫色的指痕,深度几乎见骨,人已陷入昏迷,但尚有微弱呼吸。
李七玄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丹药。
色泽暗红,药香内敛。
正是出关后让学院丹师炼制的【断续丹】。
他将丹药塞入萧念九口中,以玄气辅助药力化开。
少年脖颈上的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断裂的喉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重新对接。
“师兄……”
萧野接过儿子,声音发颤。
他的手指碰到萧念九的手背,是暖的。
李七玄拍了拍他的肩膀。
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在清平学院出关之后,他以院长身份令丹堂炼制了【断续丹】和【爆气丹】。
尚未来得及做其他安排,清平学院的情报网络便捕捉到了大衍魔庭有强者秘密进入雪州的消息
魔人的行动方向直指白源郡。
李七玄立刻意识到萧野有危险。
自己在仙殿中斩杀魔皇子、魔帅时湮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雪幽二州,大衍魔庭若要寻仇,必定会追查自己进入无尽大陆之后的踪迹。
而自己化名李轩进入清平学院之前,曾在神目宗现身。
这是唯一的线索。
他当即宣布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
而后暗中切换回李七玄的身份,以武皇境的修为全速赶往白源郡。
还好。
赶上了。
他将神目宗众人护至身后,目光平静地看向剩余的两名魔人武王。
广场上血腥气尚未散尽。
那两尊魔人强者的脸色,已从先前的倨傲变成了惊疑不定。
他们亲眼看见同僚被斩,一尊巅峰武王,在那黑衣青年面前别说是交手,甚至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其中一名魔人武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骇然,向前迈出一步,拱手行礼:“大衍魔庭禁卫军校尉统领时珍,见过李大侠。奉三皇子之命,前来邀请李大侠现身一见……”
这位魔人武王的姿态放得很低。
李七玄看着他。
笑了笑。
没有说话。
而是随手一挥。
一道无形刀气横掠而过。
没有刀光,没有刀鸣。
甚至没有空气被撕裂的声响。
魔人强者时珍脸上的恭敬之色还没散去,上半身便从腰间缓缓滑落,切口平整如镜。
又一尊巅峰武王陨落。
最后一名魔人武王面色剧变,猛地后退三步,厉声道:“我等礼貌客气来请,阁下为何如此凶残,不讲武林规矩——”
李七玄懒得解释。
又是一刀。
第三尊魔人武王身首异处。
他觉得这魔人武王的话有点搞笑。
双方早已是死敌,魔皇子在太初大殿想杀自己,魔帅时湮率二百魔将围杀,如今对方连威胁自己朋友这种下作手段都用出来了,居然还好意思提什么武林规矩。
简直荒谬。
广场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夜风卷过,血腥气渐渐被吹散。
神目宗的弟子们这才从鬼门关前回过神来,有人擦着汗,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更多人只是用无比崇敬的眼神望着那个黑衣青年的背影。
李七玄转身。
萧野抱着已清醒过来的萧念九,站在内殿门口。
沈氏扶着门框,眼眶泛红,对他深深行了一礼。
“进去说话。”
李七玄说。
内殿中。
灯火通明。
萧野命人奉茶,屏退左右。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坐下。
桌面上刻着神目宗的独眼纹章,年深日久,刀痕已被磨得光滑。
“这次是我连累了你们。”
李七玄开口,语气之中带着愧疚,道:“大衍魔庭不会善罢甘休,以防万一,我这段时间会留在神目宗,也好有个照应。”
萧野闻言心中一喜,道:“师兄不必自责。当年在九州天下,萧野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师兄却从未看轻过我。今日又救我全家性命……”
“打住。”
李七玄笑着打断他:“自己人不说两家话,你小子别煽情啊。”
萧野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起来。
笑得眼眶又有些发红。
李七玄没有再多说。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道:“也不知道米粒和唐天,还有小猴子、指路鸡他们,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全。”
最近一段时间,他越发思念故人。
内心逐渐急躁。
几乎有无法压制的趋势。
总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大事。
入夜。
萧野安排了一间僻静院落供李七玄居住。
接下来的两日,白源郡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但李七玄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大衍魔庭不会善罢甘休。
自己杀了他们那么多高手,包括一尊皇子和一位魔帅,大衍魔庭若是就此收手,那他们在雪幽二州的威严将荡然无存。
果然。
不出所料。
仅仅一日之后,白源郡内便出现了大衍魔庭魔人武者的踪迹。
李七玄眼中寒光闪烁。
“都来吧,最好可以一次性解决这些魔人。”
……
……
夜。
白源郡,风吼山。
山巅篝火闪烁。
数十名气息阴沉的魔人散布在周围,警惕地巡视着夜色中的山林。
这些魔人每一个都有武王级修为,放在雪州任何一个郡城,都足以成为一方霸主。
但此刻他们只是护卫。
火堆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白色裘皮大氅的年轻人。
他手中握着一根枯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篝火。
火焰映在他脸上,映出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容,肤色苍白,唇色浅淡,眉宇之间笼着一层淡淡的病容,仿佛大病初愈。
但没有任何一个魔人敢因此轻视他。
因为这个人是大衍魔庭的三皇子,不世出的魔族天才。
他身后站着一名年轻男子。
这人书生打扮,手中握一柄折扇,正仰头观看天象。
与三皇子的病弱之美不同,这书生有一种干净的、健康得近乎透明的清秀。
他叫陆离。
人族。
却是三皇子的挚友,兼大衍魔庭首席谋士。
“殿下,时珍三人都被杀了。”
陆离收起折扇,语调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李七玄没有给他们任何对话的机会,三人皆是被一刀斩杀,据说时珍报出了身份和来意,依然被斩,看来这位【狂刀】对圣庭的人,恶感极深。”
三皇子没有抬头。
枯枝在火焰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雪州的风寒,比幽州更甚。”
他淡淡地感慨了一句,然后才淡淡地笑着道:“老四在仙殿做的那些事,不怪李七玄敌意大。”
他顿了顿,轻声咳嗽了两声。
声音很轻,但在夜风里清晰可闻。
“至于时珍……呵呵,我都叮嘱过不止一次,去了神目宗要客气一点,他偏要以势压人,还要杀萧野的儿子,行事不知收敛,死了也是活该。”
陆离微微一笑:“殿下似乎并不在意时珍的死。”
“我在意的东西不多。”
三皇子将枯枝扔进火堆,火星四溅:“时珍不是我的人,一个不懂得收敛锋芒的武王,到了雪州还敢如此嚣张跋扈,就算是没有李七玄,他迟早也会死在别人手里。”
陆离点了点头。
他了解三皇子。
这位殿下从不在意庸人之死。
“不过,李七玄确实有些过于妖孽。”
陆离展开折扇,扇面上绘着一幅山水,面色逐渐变得严肃,道:“时湮元帅战力强横,在圣庭之内可以排进前三十,而四殿下虽然品性不佳,但一身修为并不弱,带着近两百名武王级精锐,居然被李七玄一人斩杀殆尽,这样的战技,便是高阶武皇也未必能够做到,李七玄的身上必定隐藏着什么大秘密。”
三皇子望着篝火,目光幽深。
“所以我亲自来了。”
三皇子语气平静地道:“这一次我会亲手击败他,将他折服,让他心甘情愿地站在我身边。这件事比杀他难得多,也有意义得多。”
“李七玄横空出世,如日中天,他如今在雪州和幽州人族中的威望,已经超过了九大门派的掌门和长老们。堪称雪州武道第一人也不为过。”
说到这里,三皇子缓缓起身。
白色裘皮大氅在山风中微微翻卷。
“若我大衍魔庭能折服此人,使其臣服效力,这比攻下十座人族城池更有价值。”
“我需要他为我效力。”
三皇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亢奋潮红。
陆离微笑,没有再说话。
说实话,他很少见到三皇子有如此兴奋的表情,可见其心中对【狂刀】李七玄抱有何等大的期待。
陆离轻轻展开了折扇。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
一个苍白如纸,一个清秀如玉。
周围的魔人武王们在夜色中如石雕般沉默。
风吼山的夜风很大。
吹得满山松涛如海潮般起伏。
……
……
同一夜。
神目宗。
静室之中。
李七玄盘膝而坐,双目微闭。
周身暗金色的光晕如潮水般缓缓起伏,在四壁之间无声漫卷。
自从突破至武皇境界之后,他的战力增长极快。
而更重要的是,境界提升让他对九州天下的劲力武道与无尽大陆的玄气武道,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
当日与魔皇子一战,他将两种力量催动到极致。
一眼金黄,一眼蓝澈。
寒冰之力与玄气交融,在斗战胜诀的【战字诀】催发之下,拥有了无限接近于武皇的战力。
如今他已是一窍武皇,对于两种武道的理解更深。
事实上,最近这一段时间,除了参悟丹房玉简之外,他一直在参悟苦思一个问题——两种武道,能否完全融合。
答案是能。
他找到了关键。
斗战胜诀。
这部被称为无尽大陆第一神功的功法,其真正的核心价值远不止于斗战玄气的模仿与强化。
它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如同一剂药引,将互不相容的两味猛药融为一炉。
调和。
这才是斗战胜诀最深层的能力。
如今两种武道在体内并行,斗战胜诀的价值才真正显露。
一旦进入融合状态,催发出【战字诀】的概率可以达到七成以上。
这意味着在绝大多数战斗中,他都能以完全融合的双重武道迎敌。
这个发现让李七玄对斗战胜诀的领悟更深了一层。
他闭上眼睛,让两种力量在体内缓缓交融。
金色的劲力与蓝色的玄气在经脉中并行,如同两条相互缠绕的河流。
它们没有互相排斥,而是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中共存——这个平衡点,就是斗战胜诀。
李七玄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战力正在急骤提升,这与境界无关,而是纯粹的即战力的暴涨。
窗外天色微亮。
有鸟鸣从远处的院墙外传来。
第二日。
早晨。
神目宗的伙房做了早点。
白源郡特有的白面馍,配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青蒜,雾气袅袅,是九州天下的味道。
应该是萧野亲手调教出来的厨师。
李七玄吃完,满足地擦了嘴。
早点之后,他去后院指点萧念九修炼刀法。
萧念九的伤已痊愈。
他之前就曾跟随李七玄修炼过刀法,得到了李七玄刀道的部分传承,算是记名弟子。
如今刀法施展开来,颇有几分李七玄的风采。
“出刀的时候,需意在动先,动于念起。”
李七玄站在一旁,语气和蔼地道:“你的刀比你的脑子快,全凭本能在出刀,这是错的。”
萧念九乖乖听话。
他又挥了十刀。
李七玄微微点头。
少年的刀路已经有了几分影子。
虽然还嫩,但方向是对的。
李七玄正要再说什么,一名神目宗弟子快步走进后院,躬身行礼:“大侠,外面有一位陌生人族强者求见。说有关于魔族的大事,要当面禀告。”
萧野从院门外走进来,闻言看向李七玄。
李七玄点了点头。
“请进来。”
院门外有脚步声。
不急,不缓。
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有一种奇异的节奏,好像是在数着节拍。
一名年轻书生走了进来。
月白长衫,手持折扇,步履从容。
仿佛是在赴一场踏春诗会。
年轻书生的目光在院中众人身上淡淡掠过,后停住,落在李七玄身上。
折扇轻合。
拱手行礼。
动作流畅,不卑不亢。
“可是【狂刀】李大侠?”
书生笑着道。
李七玄看着他:“阁下是什么人?”
“在下大衍魔庭陆离。”
书生笑容温和地自报家门。
嗯?
李七玄眼眸中精芒一闪。
“你是魔族?”
院子里顿时有无形的压力悄无声息地席卷弥漫开来。
“非也,在下是人族。”
陆离神色不变,依旧笑得温和。
李七玄眉头微蹙。
“既是人族,为何要为魔人效力?”
质问落下,李七玄双眸之中凌厉的杀意如水银般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