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人群里,各宗的年轻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热身,有的在检查兵器,有的在低声交流。
十七师弟站在青山宗的队伍里,正在给自己的剑缠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
有雅师妹在旁边帮他按住布头,说你缠这么紧做什么,他说明天比试的时候手滑了怎么办。有雅师妹说你的手什么时候滑过。十七师弟想了想,说也对,然后把布条拆了,重新缠。有雅师妹叹了口气。
紫儿的目光从台下的人群里扫过去,扫到观礼席对面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那里坐着几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他们的衣领上绣着铁屠城长老会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铁鹰,鹰爪下踩着一柄剑。为首的那个老人正看着她,目光阴鸷,嘴角微微往下撇。紫儿认出了他。
当年铁屠城长老会的首席,姓梁,人称梁老。他曾经想利用她的血海命途做文章,联合几个长老向城主施压,要求把她“留下来”。后来许长卿来了,事情不了了之。现在他又出现了。
紫儿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花嫁嫁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几个老人。她把针线放回筐里,把手轻轻覆在紫儿手背上,没有说什么,只是覆着。紫儿的手有些凉,花嫁嫁的手很暖,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许长卿也看见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从那几个老人身上扫过,像是在看几块无关紧要的石头。那几个老人被他看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梁老把目光移开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微微有些发抖。
大比开始了。铁屠城城主亲自上台致词,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声如洪钟,说话干脆利落,没有废话。他宣布了规则:各宗弟子比试修为、剑术、阵法、丹道四项,每项取前三名,总分前十名可获得铁屠城提供的修炼资源,第一名可向城主提一个条件。
台下响起一片议论声。有人小声说提什么条件都行吗,旁边的人说他想要什么城主给得起吗,又有人说城主给不起还有圣殿呢。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头顶飞。
第一项比试是修为。各宗弟子轮流上台,把手按在一块测灵碑上,碑面会亮起不同颜色的光。光亮越强,修为越高。十七师弟上台的时候,碑面亮起深蓝色的光,光柱足有一人高。台下有人低呼了一声,十七师弟面不改色地走下来,对有雅师妹说还行。有雅师妹说嗯,还行。
紫儿看着台下的比试,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画着圈。她注意到梁老一直在看她,目光像一根黏糊糊的丝线,甩不掉。她把手指从膝盖上收回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赛间休息的时候,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跑出来。她扎着冲天辫,辫子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系着,发带尾端的流苏在风里飘来飘去。她穿着铁屠城新城防营的制服,制服有些大,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跑到观礼席前面,仰着头看着紫儿,眼睛亮晶晶的。
紫儿愣了一下。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当年那个被石头砸的小女孩。那时候紫儿刚来铁屠城不久,有一次在街头被人认出了魔女的身份,有人朝她扔石头。她没躲,石头砸在她额头上,破了皮,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周围的人都在骂她,说她是灾星、祸害、滚出铁屠城。
她蹲下来把落在地上的安神草捡起来,没有看那些人。然后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跑出来,蹲在她面前,用手帕按在她额头的伤口上。小女孩的手帕是白色的,上面绣了一朵小花,针脚歪歪扭扭的。小女孩说姐姐你不疼吗。紫儿说不疼。小女孩说骗人,都流血了怎么会不疼。
后来紫儿离开了铁屠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女孩。
现在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冲天辫还是那根红色的发带,发带旧了,边缘磨得起了毛边。她站在紫儿面前,喊了一声紫儿姐姐,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颗小虎牙。
紫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冲天辫,辫子扎得很紧,发带系了好几个结。她说你长高了。小女孩说她现在练气二层了,在城防营当差,每天巡逻、守城门,上个月还抓了一个偷东西的贼。她说这些的时候手比划着,语气很骄傲,下巴微微扬起。
紫儿问她叫什么名字。小女孩说她叫小穗,她娘说穗是麦穗的穗,麦穗熟了会低头,做人也要低头,但不能弯腰。
紫儿听着,嘴角弯起来。她想起当年那个用手帕帮她按伤口的小女孩,那时候小穗还小,说话还有些含糊,现在说话已经很利索了。她问小穗你还留着手帕吗。小穗说留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枕头底下。紫儿笑了。
花嫁嫁从观礼席上走下来,手里拿着那条缝了好几天的发带。发带是淡紫色的,上面的紫藤花已经绣完了,花瓣层层叠叠的,花蕊用金线点了几个小点。针脚密密实实的,每一针都走得很稳。她把发带系在小穗的冲天辫上,系了一个蝴蝶结,两只耳朵一长一短,她调整了一下,两只一样长了。
小穗伸手摸了摸发带,低头看了看辫尾垂下来的流苏,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说好漂亮,谢谢姐姐。花嫁嫁说不用谢,这是专门给你缝的。小穗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会遇见我。花嫁嫁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这条发带该送给铁屠城的某个小丫头,缘分到了自然就送了。小穗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觉得很好看,用手摸了又摸,嘴角一直弯着。
紫儿看着花嫁嫁,忽然明白了。那条发带从青山宗出发的时候就开始缝了,花嫁嫁不知道会遇到谁,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她只是缝着。缝了一路,绣了一路,在飞天梭上缝,在石楼里缝,在观礼席上缝。她缝的不是一条发带,是一份随时可以送出去的祝福。她不知道谁会需要这份祝福,但她准备好了。
小穗被同伴叫走了,走的时候蹦蹦跳跳的,冲天辫上的发带在风里飘着,紫色的流苏一甩一甩的。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紫儿挥了挥手,大声说明天我轮休,我来找你们玩。紫儿点了点头。
比赛进入第二天。许长卿陪紫儿去圣殿旧址。
圣殿在铁屠城西侧,靠近须弥海的方向。殿门已经封了,用木板钉死的,木板上刷了一层黑漆,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那块刻着“铁屠圣殿”的匾额还在,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紫儿绕到侧门,侧门没有封死,只用一根铁栓别着。她把铁栓拔下来,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殿内很暗,只有从破损的窗户漏进来的几缕光。光柱里灰尘缓缓飘动,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印陷得很深。
圣殿的顶端已经拆了,尖顶和铜铃都不在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梁木横在头顶。紫儿抬起头看着那些梁木,想起以前她坐在横梁上,双腿悬在空中,看着脚下的铁屠城。那时候风很大,吹得她头发散乱,她用手拢着,拢不住,索性不管了。她把双鱼玉佩握在手心里,想许哥哥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想她。
她沿着墙根走,走到北墙那边,停下来。墙壁上刻着字,一行一行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工整有的歪斜。她用手指摸着那些字,指腹在刻痕上慢慢划过。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许哥哥,今天血海又发作了,比昨天疼。我撑过来了。
许哥哥,铁屠城今天下雨了,很大的雨。圣殿的窗户漏风,我用布条塞住了。
许哥哥,须弥海的方向亮了,是母神在发光吗。你是不是也在看。
许哥哥,我想你了。
许哥哥,我等你。
许哥哥。
紫儿站在那面墙前,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那两个字写得很小,缩在墙角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用手指描着那两个字,一笔一划,描得很慢。许长卿走到她身后,看着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那些被风雨侵蚀得快要消失的笔画,看了很久。
紫儿说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她裹着斗篷坐在横梁上,手指冻得发紫,腿冻得没有知觉。她把双鱼玉佩贴在心口,玉佩是热的,他的体温还在。她就靠着那一点点温度,熬过了整个冬天。后来春天来了,须弥海的风不那么冷了,圣殿下面的杏花开了。她摘了一枝,插在窗台上的药碗里,花开了几天就谢了,花瓣落在碗底,和药渣混在一起。她没有倒掉,就那么放着,放到花瓣干枯,放到药渣发霉,放到她离开铁屠城的那一天。
许长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他把它包在掌心里,慢慢搓着。他说上次你一个人在这里,这次我来了。
紫儿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翻过来,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她说嗯,你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圣殿太空旷了,再轻的脚步声也有回音。紫儿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脚步声。当年在铁屠城长老会,这个人每次出场都会先咳嗽一声,再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人的耳朵里,拔不出来。
梁老站在门口,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杖头雕着一只铁鹰。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当年长老会的旧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目光还是和当年一样,像钉子。他看着紫儿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说魔女紫儿,你终于回来了。
紫儿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上皱纹比以前更深了,眼袋垂下来,遮住了小半个眼睛。但他看人的方式没有变,还是那样,先把目光落在你身上,再慢慢往上移,从脚移到头,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紫儿说梁老,好久不见。梁老笑了一下,说两年前你离开铁屠城,我听说你回了青山宗,嫁给了一个人。你的命途还在,血海还在,你身上的东西还在。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紫儿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露在袖口外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暗红色。
紫儿没有躲,也没有把手收回去,就让他看着。梁老看了几秒钟,把目光移到许长卿身上。他上下打量了许长卿一眼,说青山宗二弟子,久仰。许长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梁老身后的几个人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梁老两侧。他们的目光在紫儿和许长卿之间来回移动,像是想从两个人身上找出什么破绽。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头咳嗽了一声,说紫儿姑娘,你身上的血海命途虽然被母神净化了,但残余还在。铁屠城有办法帮你彻底清除,只要你留下来配合我们。
紫儿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她说两年前你们也说过同样的话。老头脸色变了一下,说两年前是两年前,现在是现在。那时候你一个人,现在你有青山宗撑腰了,条件可以谈。紫儿说没什么好谈的。
梁老的手在拐杖上握紧了一些。他看了紫儿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许长卿身上。他说许仙师,紫儿姑娘身上的血海残余如果不彻底清除,迟早还会发作。铁屠城有秘法,可以帮她彻底断了这个根。我们只是想要一点小小的回报,不过分。
许长卿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和看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紫儿面前。他的身形不算高大,但他站在那里,整座圣殿的光线好像都暗了几分。梁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退得太明显了,站住了。
许长卿说紫儿是青山宗的人。她的事青山宗会处理。谁动她,就是动青山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拔不出来。
梁老的脸色白了一下。他身后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圣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的声音。梁老把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说许仙师误会了,我们只是想帮忙。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他身后那几个人跟着他,脚步声在空旷的圣殿里回响了几下,很快就消失了。
紫儿看着许长卿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肩线平展,玄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不高不厚,但很稳。
她想起以前在铁屠城,她一个人面对梁老他们的时候,只能靠自己硬撑。她的修为不够,势力不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随时会发作的血海命途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接她的许哥哥。
她站在圣殿的阴影里,握着双鱼玉佩,对他们说不行。他们说不行也得行。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玉佩,握到手指发白,握到指节咔咔响。她没有退让,但他们也没有退让。那场对峙没有结果,她继续留在铁屠城,他们继续想办法。
现在不一样了。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握玉佩,不需要硬撑。许长卿站在她前面,说了一句“谁动她,就是动青山宗”,那些人就走了。不是因为她变强了,是因为她有靠山了。她的靠山不是铁屠城的秘法,不是血海命途的残余,是眼前这个人。
许长卿转过头,问她笑什么。紫儿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发现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她说笑你帅。许长卿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指从她的发丝间穿过去,碰到她的头皮,暖暖的。紫儿被他揉得歪了一下头,发带也跟着晃了晃,那朵紫藤花在她耳侧轻轻颤着。
许长卿说走吧,回去。花嫁嫁还在等我们吃饭。紫儿说好。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些字迹。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有些还很清楚。“许哥哥,我等你”,那几个字刻得最深,笔画也最粗。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然后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出圣殿。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许长卿走在她前面,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很长很长。紫儿踩着他的影子走,走几步就踩一下,许长卿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让她能踩到。
大比决赛日,天还没亮透,广场上就挤满了人。各宗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徽记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更深一些。高台四周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杂乱地混在一起,听不出节奏。
十七师弟站在台下,手里握着剑,手心全是汗。他把剑柄上的布条又缠了一圈,缠得很紧,布条的边缘被他扯得起了毛边。有雅师妹站在他旁边,正在调整腰间的护符,护符是出发前涂山九月给的,青丘的安神符,用红布包着,缝在腰带内侧。
她调整了好几次,护符的位置总是偏,最后索性不管了,拍了拍十七师弟的肩膀,说走吧,轮到你了。十七师弟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他的对手是高天原的一个年轻剑修,个子比他高半个头,剑也比他的长一截。两人在台上站定,互相行了一礼。裁判一声令下,剑光交错,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在广场上回荡。十七师弟的剑法偏快,每一剑都走最短的路线,不拖泥带水,剑锋划过空气带起尖锐的啸声。高天原的剑修走的是刚猛的路子,每一剑都带着沉重的力道,剑身相撞的时候,十七师弟的手腕被震得发麻。
他咬着牙,没有退,侧身躲过一剑,顺势欺近,剑尖点在高天原剑修的肩头。点到即止,没有刺进去。高天原剑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块被剑尖点破的布料,收剑抱拳。十七师弟也抱拳,转身走下台,手还在抖。有雅师妹递给他一块手帕,他接过来擦了擦手心的汗,说还行。有雅师妹说嗯,还行。
有雅师妹的比赛在下午。她的对手是南海龙宫的一个女修,用的是一对短刺,走的是灵巧的路子。两个人你来我往,身形交错,短刺和长剑碰撞的声音很脆,像珠子落在瓷盘上。有雅师妹的剑法比她平时的练习更稳,每一剑都卡在对手最难受的位置,逼得对方不断后退。最后她一剑挑飞了对手的短刺,短刺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台边。对手愣了一瞬,弯腰捡起短刺,抱拳认输。
有雅师妹走下来的时候,十七师弟把她的手帕还给她,说打得不错。有雅师妹把手帕收进袖子里,说你也打得不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紫儿坐在观礼席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杯里的水已经不烫了,她没有喝,只是捧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紫发染成了淡金色。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目光落在台下的人群上,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手腕上的纹路开始发烫。
起初只是一小片温热,像是有人用手指按在她手腕内侧,指腹的温度慢慢渗进皮肤里。她低下头看了一眼,纹路还是那样,淡淡的,暗红色的线条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她把手腕缩进袖子里,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她咽下去,把茶杯放在桌上。
烫意沿着手腕往上蔓延,从小臂到手肘,从手肘到上臂。不是那种被火烤的烫,是更深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管里流动,每一寸流动都带着灼热的温度。她的手指开始发抖,茶杯在桌上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小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把手收回来,攥住袖口,把袖口的布料攥得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