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天听完女子的陈述,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他早已察觉,那源火的源头直指女子朱雀,而非凤皇——便如士卒只认自家将军,绝不听命于外人。眼下这女子便是那位领兵的将军,除非有皇者降临,方能让这些火焰改听皇命。
而他的无源之火,恰恰应了这一点。它不但是皇阶圣火,更以其“无源”之性,从根本上否定火之源头,令南明离火彻底改弦易辙,从此只认凤皇一人。
他方才听对方带着几分揶揄,絮絮解释这许多,不过是想看看其中是否藏着自己未曾留意的纰漏。既然并无破绽,那便不必在意这女子的聒噪了。
任你上界身份如何尊崇,在此处的,也不过是一具任他拿捏的分身罢了。
只见阵法再变。这座本就以五无为基的归困两仪阵彻底发动,五行流转,火焰气息随之又是一变。
阵纹次第亮起,五行流转间,先是赤红的南明离火在阵中翻涌,如赤潮般灼烧着虚空;紧接着,无源之火自阵心升起,那火焰不红不白,近乎透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空”,仿佛它燃烧的不是薪柴,而是“存在”本身。
两股火焰在阵中交汇,却没有爆发。南明离火像是遇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东西,赤红的火舌开始迟疑、退缩,最终在无源之火的笼罩下,一点点收敛了躁动,转而呈现出一种驯服的姿态。
阵法之外,五行之力如锁链般缠绕收束,将整个阵眼封得密不透风。
火焰的气息不再外泄,而是被牢牢锁在阵内,如同被驯服的猛兽,只待主人一声令下。
与此同时,杨云天身前亦悬着一团火焰——正是他的无源之火本体。那缕他借杨板凳之身,于不灵之地万家灯火间参悟而生的异火,此刻正静静浮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阵中一切。
阵内女子察觉火焰气息骤变,面色先是一惊;待目光触及杨云天身前那缕异火真身时,更是骇得几乎失声:“这……这……这是……”
“皇阶圣焰。”杨云天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物事,“不巧,在下恰好有这么一缕。虽非混沌初焰,倒也勉强够用。”
“无源之火!”女子终于从惊愕中挣出,脱口叫出了此火的名号,“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种异火?此方天地,怎容得下这等火焰诞生!绝不可能!”她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缕异火,唇间反复呢喃的,只剩下“不可能”三个字。
“没有什么不可能。”杨云天神色未动,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锐利,“你等久居高位之人,眼界从来不曾真正低过头,去认真看看脚下。此火,便生在凡俗万家灯火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阵中女子:“晚辈迟迟未称您一声‘前辈’,并非不敬,而是想与您站在同辈的位置上,平等交流、探讨。所谓前辈后辈,不过是谁先走了几步罢了,最终能走多远,还犹未可知。而前辈,不就是让后辈用来超越的么?”
方才这女子一番冷嘲热讽,又搬出身后势力压人,显然是打心底里看不起他。杨云天借机说教一番,话锋一转,便开始催动无源之火。
无源之火微微一颤,瞬息之间没入阵心,随即缓缓升起。
那缕近乎透明的火焰并未暴涨,反而向内收敛,仿佛将所有的“燃烧”都压进了自身深处。
下一刻,它更是无声地铺开,仿佛一层薄如蝉翼的“空”,缓缓笼罩向阵中的南明离火。
原本已然臣服的南明离火本能地躁动起来,赤红的火舌疯狂扭动、挣扎,像是在抗拒某种看不见的剥离。但无源之火所过之处,那些火舌并未被吞噬,而是……“断开”了。
就像一根燃着的线,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从中间剪断。
靠近朱雀的那一截仍在燃烧,却对于源头的感知越来越弱;而靠近杨云天这一侧的火焰,则逐渐脱离了朱雀的掌控,在无源之火的裹挟下,慢慢蛰伏下来。
阵中女子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她感受得到——那根维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线”,正在被一寸寸切断。
“原来是这样……这便是这丫头此次降临的使命……原来是这样……”女子对源头被剥夺一事竟似毫无反应,只反复喃喃着这一句,眼神空洞,仿佛魂灵早已不在身上。
直到“噗”的一声闷响——凤知因在不远处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霎时变得与那女子一般煞白,连气息都骤然微弱下去。
“住手!你这样会要了这小丫头的命!快住手!”女子这才如梦初醒,瞥见凤知因奄奄一息的模样,顿时失声厉喝,声音里满是惊惶。
杨云天心头一凛,当即切断施法,生怕再出变故。
他低头看向凤知因此刻的状况,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事情,似乎比他预想的要麻烦得多。
女子急忙掠至阵边,指尖凝出一缕赤焰,缓缓渡入凤知因体内,稳住她摇摇欲坠的气息。待那气息稍定,她才抬眼看向杨云天,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此女神魂深处,怎会有我当年那一缕阴火的气息?”
“当年阴火转世。”杨云天只回了几字,言简意赅。
“原来如此……”女子恍然,目光柔和地落在凤知因身上,似是在印证什么,“难怪初见这丫头时,便觉得莫名亲近。”
随即她收回视线,看向杨云天,神色郑重起来:“你方才,是想借无源之火的‘无源’之性,去否定南明离火的本源所向——也就是本君我,对么?”
“没错。”杨云天点头。他的盘算确是如此:只要将源头否定,此火自然不再认朱雀为主,转而听命于凤皇。
女子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此事只牵涉本君一人,你做了便做了。本君即便亏损些许本源,也无甚大碍——谁让最终得到此火的,是二丫呢。”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可你别忘了,这小丫头既是我阴火转世,那她自身便也是此火源头之一。你若仍以‘无源’去否定,便是在否定此女的存在。当此火彻底无源头之时,便是这小丫头魂飞魄散之日。”
杨云天心头一沉。凤知因不过筑基修为,神魂孱弱,根本经不起魂魄被生生剥离。他千算万算,自以为再无疏漏,却终究还是漏算了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