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那便开战吧。”
杨云天的声音终于再一次在杨板凳的识海中回响,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凝重与迟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带着几分怒意的决绝。
“老夫倒是想见见——是何等人物,将我几人‘请君入瓮’。”
此刻,隘口对面,那火焰将领的修为不但达到了结丹中期,身旁还有两位筑基中期的副将。光是那散发出的威压,就让这片广场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焦黑的地面在重压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你二人小心,”杨板凳拔出重新凝聚的火刀,沉声吩咐道,“帮我牵制住那两名副将——我先宰了那个领头的。”
话音未落,他便一步冲出,火刀拖着一道灼热的轨迹,直奔那结丹中期的首领而去。
姐妹二人面色凝重地对视一眼。此刻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二人联手再次唤出那只火凤,将正欲出手阻碍的两名副将挡了下来。与此同时,还要面对八九位如同兵卒一般的火人——这些兵卒火人,每一位的实力都不弱于第一次战斗时那名守门将领。
可见这一场战斗,危险已经达到了何种程度。
杨板凳这边,火刃依旧如同幻影,不受阻挠。
可当他好不容易一刀砍下、刀刃划过对方身躯时——却再也没有出现那砍断对方手臂的一幕。反倒是火刀上的火焰,被对方吸收了一丝过去,像是被人从刀身上“舔”走了一口。
尽管那火人身上出现了一道被砍之后的白痕,但那股复原的趋势紧追着破坏的痕迹,如影随形。白痕出现不到半息,便被新生的火焰填满,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一刀未果。
对面的巨大狼牙棒便已然出现在眼前。
杨板凳双臂交叉护在眼前,脚下急速后退——虽未被对方直接命中,可那武器夹带的火焰罡风却仍旧扑面而来。仅仅是这道罡风,杨板凳便感觉到双臂如同断裂一般,骨头在哀鸣;扑面而来的猛火更是烧掉了他的眉毛,焦糊的气味钻进鼻腔,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杨板凳心中打起退堂鼓、却发现早已没有退路的时候——
那股熟悉的意志,再次接管了他的身体。
杨云天出手了。
只见“杨板凳”脚下依旧在向后方退去,可诡异的是——他的身体却在不断前行。
这是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身法。后退的脚步,前行的身体,两个方向在同一具躯体上同时发生,像是在折叠空间,又像是在扭曲时间。这是杨云天当年从并封身上领悟的“悖行步”——不是术法,而是规则的运用。因为他通过之前杨板凳的几场战斗发现,不论施展何种术法,都需要消耗巨大的灵力,而这股诡异的悖行之力,反倒是一种规则的领悟,不需要太多的灵力,却能起到出奇制胜的效果。
操控着杨板凳的身躯,“他”一跃而起,与那五丈高的火人将领头颅齐平,火刀横斩,直奔对方脖颈。
那将领看见这诡异的步伐,也像是微微一愣。它本能地举起狼牙棒阻挡——棒身横在脖颈之前,厚重如山,火焰如瀑。
火刀穿过狼牙棒。
毫无阻碍。
刀锋依旧朝着脖颈而去。那将领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在刀身未至之前,它的脖颈处便亮起了一道弱弱的白光。正是这股白光,能将伤口快速修复,是它应对伤害的防御手段。
但此刻的“杨板凳”如同没看到一般,依旧挥刀斩下。
瞬息之间。
刀身穿过对方脖颈。
二人——不,一人一火——都是一愣。
杨板凳愣住,是因为他发现对方居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刀锋明明穿过了脖颈,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像是砍在了一道虚影上。
那将领愣住,是因为它发现——同样没有伤害产生。自己提前布置的防御,没了用武之地,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下一息。
那将领如同站不稳跌倒一般,身子猛地一歪——一股炽热的猛火从其左腿断面上喷涌而出,火光冲天,热浪四溢。
没错。
它的左腿——从膝盖位置——被一刀砍断。
没人知晓这是怎么做到的。刀刃明明砍的是脖颈,伤口却出现在了左腿。这种诡异到近乎荒谬的反转,让亲身挥出这一击的杨板凳本人,都呆滞地看着这一幕,觉得不可思议。
“趁他病,要他命。”
杨云天微微喘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消耗过后的疲惫,但语气依旧冷冽如刀。他并未交出身子的控制权,继续握着火刀,再次向那半跪在地的将领砍去。
第二刀,砍向左腿,伤口出现在右臂。
……
直到第四刀,他砍向胸口,那伤口出现在握着狼牙棒的右手手腕,整只手掌连同兵器一同落地。
几个回合下来,杨云天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击的机会,更没有释放如天罚神雷那般消耗巨大的招式——就这般硬生生地,一刀一刀,将对方削成了人彘。
那结丹中期的火人将领,最终化作一团被俘虏的异火,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火焰微弱,再无半点威风。
杨板凳自己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但他能感觉到——识海里那个老家伙,同样在喘着粗气。
他终于又能操控自己的身体了。他连忙将那团异火装进瓶中,来不及问原因,便继续加入战场,帮助焰心焰宁二人。
这场战斗,比起昨日傍晚那场要快了不少——主要是全程几乎都是杨云天在打斗,杨板凳主要负责解决那两名筑基副将。但整个过程,却比昨日危险了数倍。
……
就在三人终于将此地所有火人消灭干净、还来不及松一口气的时候——
那原本被守卫的通道后方,竟然又出现了一队将领。
这一次,就连杨云天也感觉到了——事情已经超越了自己的控制,变得万分棘手。
因为这次出现的将领,根本就是一位元婴期的火人。
它的身躯比之前任何一位都要高大,通体燃烧着近乎白色的炽焰,光是站在那里,便让整片广场的空气都在剧烈扭曲。它周围的数位副将,各个都有方才被消灭的那位主将的实力——结丹初期,气息浑厚。而率领的小兵,也纷纷都是筑基修为,不再是之前那些可以轻易碾压的低等凡火。
杨板凳此刻将二女护在身后,面色冷峻地看向那尊元婴首领,一言不发。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老头,”他在心里问道,声音干涩得像含着砂石,“这次看来……是真玩完了。这怕是……打不过了吧。”
“玩完了是真的,打不过也是真的。”杨云天的声音响起,却没有了方才战斗时的冷冽,反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之后的、讽刺般的笑意,“但眼前这人——依旧不是那最终的主谋。”
他冷笑一声:“呵……好的很啊。老夫算是猜到了,对方的身份究竟是谁了。”
这次,自己算是失算了。若是自己本体在此,这些土鸡瓦狗根本不堪一击——化神之下,皆为蝼蚁。可惜,自己此刻只是一缕神念,力量有限。方才那几场战斗,已经是自己的全力了。以一缕神念战胜一位元婴战力的火人,杨云天自问——还是做不到。
“背后……还有人?”杨板凳此刻对那对方的身份,显然比自己的命运更加好奇。反正都是死,死个明白总比稀里糊涂地强。
“你也是一位当皇帝的人。”杨云天反问,“这些异火化作将领模样,但也是‘将领’。那么,将领既然有主——他效忠于谁?”
杨板凳如被点醒:“火焰……皇帝?”
“那这秘境当中,还有谁能被叫做‘火焰皇帝’?”
杨板凳沉默了。他想起杨云天之前说过的话——混沌初焰,万火之祖,万火之王。
“真是那两种异火中的一位么?”他苦笑一声,“这等实力……怪不得您老先前说过,没有元婴后期修为,根本收服不了那物。唉。”
“它不知为何布下此局,困你于此。”杨云天沉声道,“但想要你的性命——却也得问问老夫同意不同意。咱打是打不过,但老夫拼着这缕神念不要了,也能将你三人送出秘境。”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所以,莫慌。”
“老头……”杨板凳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什么意思?”
“哈哈——”杨云天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悲壮,没有不舍,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洒脱,“老夫的意思是——你出去后,好好生活,好好照顾你的爹娘、你的百姓。老夫就不打算出去了——准备会会对方。”
杨板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一刻——
一声嘹亮的凤鸣,从那峡谷深处传来。
那声音清越而高亢,穿透了峡谷的重重白雾,穿透了滚滚的岩浆热浪,在峡谷之间回荡不息。它不是焰宁那只火凤的无声之鸣——这是一声真正的、有血有肉的凤鸣,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力量,让在场的所有火焰都为之一颤。
紧接着,虚空中突然伸出一只凤爪。
那凤爪巨大而凌厉,爪尖如钩,覆着赭红色的鳞片,边缘透着一层冷冽的银白——如同淬过火的铁。它出现的毫无征兆,像是从另一个维度直接探入了这片空间。
更奇怪的是——那凤爪抓向的目标,并非杨云天三人,而是那队新来的军士。
元婴火人将领如临大敌,面上露出一丝不可置信。它想动,想逃,想反击——可它的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无法移动丝毫。
凤爪落下。
一爪之下,那将近二十多尊火人——包括元婴将领、数位结丹副将、以及所有筑基兵卒——纷纷被碾成齑粉。无声无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一团团零散的火焰,在虚空中漂浮、挣扎、回归平静。
一爪之后,只剩下二十多道异火火苗,孤零零地漂浮在那处,如同风中残烛。
随即,这些火苗被一只突然出现的凤喙一口吞下。
那凤喙短而厚,边缘锋利如刃,呈深沉的赭红色——比它身上的羽毛更深、更浓。它张开嘴的瞬间,仿佛连光线都被吸了进去。
然后,杨云天终于见到了这只火凤的全貌。
它从头到尾约莫丈许,翼展却比身形更长,即使此刻收拢着翅膀,也能看出那对翅膀打开时的惊人宽度。它的羽毛并非常见的赤红,而是一种深沉的赭红,沉稳而厚重,像是被岁月浸染过的老铜;羽毛的边缘却透出一层冷冽的银白,在火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没有羽冠。只有一根极细的翎羽,从眉心向后延伸,笔直如剑,颜色比周身的羽毛更深,近乎墨黑。那根翎羽的尖端微微上翘,像一道未写完的笔锋,带着几分凌厉,几分孤傲。
它的脖颈不长,甚至有点粗,线条硬朗,不似寻常鸟类那般纤细优雅,反而透着一种力量感。它的喙短而厚,边缘锋利如刃,像一把天生的短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
深琥珀色的眼眸,瞳孔竖直如刀锋。那双眼没有凤凰一族常见的温和与慈悲,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切的冷峻。
不怒自威。
杨云天突然愣住了。
他太了解这个种族了——他认识凤皇,认识凤知因,认识无数凤凰一族的族人。但他之前见过的所有这一族,都不是“凤”,而是“凰”。
凤皇,是一只“凰”。
焰宁召唤出的那只火凤,也是一只“凰”。
但眼前这只——它是一只真正的“凤”。
一只火凤。
杨云天盯着那双深琥珀色的竖瞳,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峡谷深处,凤鸣的余音还在岩壁之间回荡。
而那只火凤,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用那双刀锋般的竖瞳,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不是“每一个人”。
它在看——杨板凳。
或者更准确地说——它在看杨板凳识海深处,那缕属于杨云天的神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