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板凳此刻没有理会还在场的那两位姐妹修士。
他一边与杨云天在心里闲聊,一边走向其中一堆灰烬,蹲下身来,闭目凝神,仔细感悟。那一堆灰烬上浮着的暗红色光晕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沉睡,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那姐妹二人见这位去而复返的“前辈”似乎并不打算为难自己,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她们没有立即离去,而是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观察着杨板凳的一举一动。
见对方似乎真的不理睬自己二人,她们便也大着胆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移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堆灰烬处,再次沉浸其中,寻找真火、感悟那缕若有若无的火焰意志。
而杨板凳——并没有阻止,也没有驱赶。
三人便如同三只无头苍蝇一般,在这几十堆灰烬之间不断移动、徘徊、感悟。每一堆灰烬前,他们都会停留片刻,闭目感知,然后摇摇头,起身,走向下一堆。
一圈,两圈,三圈。
算下来,几乎每一堆灰烬都被三人“照顾”到了——可依旧无果。
那几十堆灰烬上的红光,依旧若明若暗,像是在嘲弄着这些徒劳的寻觅者。
杨板凳心中却有些得意。他见那二女似在做无用功,便忍不住在心里跟杨云天打趣道:“她俩这样乱找,一辈子都寻不到那真火的位置。”
他顿了顿,又感慨道:“不过这涅盘余烬也真是的——真火不但总在改变位置,还每一次都只能感应到一点点,需要每一次都找准了位置,这般十多次之后才能完整地感悟。这其中哪怕出错一次,便前功尽弃。怪不得前辈不担心她们能先取到此火。”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像是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的学生,看着别人还在抓耳挠腮地解题。
“你少在那幸灾乐祸。”杨云天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老夫倒是希望她二人能成功。”
“咦?”杨板凳一愣,“这是为何?”
“你进到此处时间也不短了,难道还没有发现这些异火传承的本质么?”杨云天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别的秘境,机缘都是独立的,甚至是唯一的。你必须去争、去抢——甚至可以说,修仙界的本质也基本如此。杀人越货,发家致富,本就是这个行当里最快的发财方式。”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番话在杨板凳的脑海里沉淀一下。
“说什么‘灵石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但会从死人身上掉下来’——说的都是这个意思。”
杨板凳默默点头。他在凡俗世界里打打杀杀这么多年,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但这里不一样。”杨云天话锋一转,“周涣的那缕地脉心火,便是你给他的。但你给了他,自己却没有损失——你仍旧还有那缕地脉心火。”
他加重了语气:“这便是这秘境当中,得到异火的第二种方式。”
杨板凳的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
“别人真心分享的话,你也可以得到你原本得不到的异火。”杨云天继续说道,“甚至有些进入此地的修士,在得到异火之后,会与其他修士交换那些自己无法结缘的异火——也算是一种双赢。”
“但这是一种博弈。”杨云天的语气沉了下来,“很可能出现那种‘你先给了他,他却不给你’的情况。因为原本就可以杀人越货得到的东西,凭什么要跟你客气?除非两人足够信任,且实力相近——否则,没人愿意,也没人敢先将自己的异火分享给别人。”
杨板凳听完这番阐述,理解的点了点头。
这道理,就像凡俗世界里两个人做生意——你敢先交货,对方却未必敢先付钱。信任,是这世上最昂贵的东西。
就在他思索的当口,他此刻正感悟的那缕真火又移动了位置,悄无声息地换到了另一处灰烬堆。而那个位置,恰好是那位姐姐正在使用的地方——而且,她刚刚感悟完毕,摇了摇头,正准备离开,去找下一堆灰烬试试。
二人前后脚。
那姐姐走开几步,见杨板凳走向她刚刚试过、确认“不是”的那堆灰烬,便善意地提醒道:“前……道友,此处小妹方才试过了,应该不是。”
杨板凳对她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便不再理会对方的提醒,蹲下身,继续闭目感悟起来。
那姐姐见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对自己善意的提醒毫不在意,便也不再自讨没趣。她准备退回妹妹身边,二人遥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同样的无奈——找不到真火,再怎么试都没用。
失望的情绪在两人之间蔓延。她们开始低声商议,准备离开此地,再去别处寻觅其他异火机缘。
就在二人转身、即将离去之际——
“先别急着走。”
杨板凳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再寻觅半个时辰。”
那语气,不像是商量,更像是命令。
姐妹二人身形一僵,立刻警惕起来。她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灵力在体内暗暗流转。
“道友,”那位姐姐开口,语气尽量保持着平稳,“我等实在是与此火无缘,就不耽误道友……”
“朕说——”杨板凳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那股久居人上的皇帝气势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与那让人摸不清深浅的修为压力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二人心头,“让你二人再留此地片刻。”
姐妹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她们不知对方到底要自己二人做什么,心中渐渐生出不安的情绪。但此刻——无力反抗。
她们便干脆不再寻觅,立在一旁,沉默地等待着。
“让你留下这二人自然是有用处。”杨云天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但至于最后有没有希望,老夫也保证不了。不过老夫觉得——你想凭自己与这涅盘余烬结缘,希望不大。”
杨板凳在心里哼了一声:“朕好歹也是万民天子。”
“一小片凡人地盘,就莫要再说出口丢人现眼了。”杨云天的语气里满是嫌弃,“老夫说你与此火无缘,与你身份无关——与你的性别有关。”
“性别?”杨板凳一愣。
“因为你是男子之身。”
杨云天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不论这涅盘余烬,还是那完整的涅盘真火,都是凤族族人的本命之火。而凤族族人……多为女子。可以说,九成九的族人都是女子。俗话称,雄为‘凤’,雌为‘凰’——其实凤族真正应该被称作‘凰族’才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你即便能找到这真火的位置,也几乎没有可能得到此火。这便是老夫说你与此火无缘的原因。”
杨板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等你失败之后,便让那两人试试。”杨云天说,“若是她们成功了,让她们分你一缕——你这才有可能得到此火。现在,懂了么?”
杨板凳虽然点了点头,但心里依旧有些不服气。
他觉得自己理应是气运之子——就算别人不成,自己也该是那个例外。凡俗世界里,他从一个猎户的儿子一路杀到坐上龙椅,靠的不就是这份“例外”么?
杨云天看他那副不服气的模样,便也不再多说。
光指路便是。
接下来的时间里,杨板凳按照杨云天的指引,一次次地找到真火移动的位置,一次次地闭目感悟。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找到的速度越来越快,但每一次感悟的结果,都与之前毫无区别——
他感应到了那股火焰的意志,却始终无法与之建立真正的联系。
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横在他与那缕火焰之间。他看得见它,摸得着它,甚至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却就是无法将它纳入体内。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最后一次尝试,依旧以失败告终。
杨板凳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像是一个赌徒输掉了最后一把筹码,满心的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世人都习惯将成功归结于自己的努力,而将失败归结于环境。”杨云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见惯了世事的平淡,“你也莫过如此。”
“我……”杨板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反驳,想说“我已经很努力了”,想说“是这破火不认我”——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每一句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杨云天一点都不意外。
若说对涅盘真火的熟悉,除了凤族之人,没人能比自己更熟悉。当年此火就在眼前,可即便有凤皇帮助,且愿意分享,他也无法融合——就是因为这火基本只认女子。
他与杨板凳,没什么区别。
自己失败了,对方怎么可能就成功?
这次听到有涅盘余烬的消息后,他还打算过来碰碰运气——毕竟是余烬,或许规则会有所不同。但若这里是一缕真正的、完整的涅盘真火,他只会扭头就走,连尝试的欲望都不会有。
现在的结果,不过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事情罢了。
脸色难看的杨板凳终于来到那二女跟前。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深处那一抹不甘,却怎么也藏不住。
“我知晓真火的位置。”他开口了,语气淡淡道,“我指出位置,你们去感悟。若最后成功,你们只需分享一缕给我便可。”
他顿了顿,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我们这就开始吧。”
他没有给对方拒绝的机会——甚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直接转过身,面朝那几十堆灰烬,抬起手,指向其中一处。
“十息后,真火会出现在那里。”他的语气异常笃定,“你们谁先?”
姐姐将妹妹护在身后,挺身而出。
她的面色凝重,来到杨板凳所指的那处灰烬堆前,盘腿坐下,开始闭目准备感悟。
心中却是无奈至极——不得不从,却又满腹狐疑。
这处位置,自己已经来过多次,每一次都一无所获。怎么可能这次就突然出现了?更何况,听对方话里的意思,他甚至不是在“感悟”此刻真火的真正位置,而是在“预知”真火即将出现的位置——这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
她不知道对方是真厉害,还是在装玄乎。可若真这么厉害,为何方才自己不去感悟?他那副脸色难看的模样,分明就是找不到真火的样子……
然而,就在她闭目仅仅数息之后——
她的心头,猛地一震。
那股感觉……不一样了。
她感受到了。那股真火的意志,那股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的火焰气息,真的出现在了她脚下的这堆灰烬之中。
与先前无数次寻找到的“假象”完全不同——这一次,是真的。
她压下心中的震惊,不敢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赶忙沉浸其中,全神贯注地感悟起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股感悟之意突然戛然而止。
意犹未尽。
像是读一本精彩的书,正看到关键处,却被人猛地合上了。
就在她怅然若失的当口,杨板凳的声音再次响起:
“去那。”
他指向了另一处灰烬。
姐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了先前的怀疑和无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起身,走向杨板凳所指的下一处位置。
身后,妹妹看着姐姐的背影,又看了看杨板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
这个“前辈”,远比她想象的要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