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战只停顿了一息。
那四位修士在杨板凳现身的一瞬间,不约而同地拉开距离——来者是敌是友,无人知晓,谁都不想在自己与人缠斗时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但杨板凳的目标明确,他没有丝毫犹豫,提刀直奔那筑基修士而去。
于是,炼气修士这边再无顾忌,一拥而上,继续围攻。
杨板凳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挥刀砍去。经过与周焕那几场生死搏杀,他已经很清楚一个事实——自己这把在凡俗世界里削铁如泥的宝刀,对上修仙者,尤其是筑基期的修士,连对方的护体法罩都破不开。
所以他换了打法。
他从现身到此刻,离筑基修士已不过两丈,速度极快,脚下在灰烬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刀痕,灰烬在刀尖两侧翻涌,如同一条黑色的河流被他劈开。
又向前迈出一步。
拖刀——变向——上挑!
刀尖卷着地面的灰烬猛地扬起,一片黑灰色的尘雾如同一面幕布,劈头盖脸地朝那筑基修士的护体法罩上扑去。
紧接着,杨板凳双腿发力,整个身体如弹簧般猛地向后退去,同时右手掌心凝聚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球,橘红色的火焰在掌心跳动,映得他的半张脸忽明忽暗——
一掌推出!
火球脱手而出,拖着一条细长的光尾,直奔那片尚未散去的灰烬尘雾。
筑基修士自然不会被灰烬伤到。但这片扬起的灰烬,却起到了遮蔽视线的效果——如同凡俗混混斗殴时撒出的一把石灰粉,上不得台面,却偏偏有效。
此刻,那人彻底看不清两丈外的景象,更不知道灰烬后面还跟着一枚火球。他一瞬间便做出了判断——转攻为守,以不变应万变。
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错。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杀招,并不在杨板凳这里。
就在同一时刻,那两名女修的长剑从左右两侧同时刺到。
剑尖一左一右,角度刁钻,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无论他向左还是向右闪避,都会迎面撞上剑锋。
而那独行男修更是不甘人后,他手持一杆通体赤红、枪尖燃烧着火焰的长枪,从天而降,如同流星坠地,枪尖已然刺透了筑基修士头顶的法罩,直奔天灵盖而去。
三面夹击,几乎同时到达。
筑基修士冷哼一声——他终于看清了每个人的招式,却也是不退反进。
他的左手一挥,一枚如瓦片般大小、边缘锋利如刃的法器在身侧瞬间凝结,精准地挡在了左侧长剑的必经之路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火星四溅。左侧女修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长剑险些脱手。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掌心聚火,一团橘红色的火球脱手而出,与杨板凳飞来的那枚火球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轰——”
两团火焰在半空炸开,热浪四散,灰烬被吹得漫天飞舞,像是一场黑色的暴风雪。
但右侧那柄剑,他却也来不及挡了。
他的身体猛地后仰,几乎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剑尖贴着他的喉结划过,割断了几根飘散的发丝,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就在那一瞬间,那柄“长剑”忽然变了。
原本坚挺的剑身像是突然失去了骨骼,整个软了下来,变成一条柔软的火蛇,蛇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蛇头张开大口,露出两排由火焰凝聚而成的獠牙,朝着筑基修士的脖颈一口咬去。
那居然不是剑,而是一条火鞭。
兵行诡道,剑中藏鞭——这一手,显然是那女修压箱底的功夫,只等这最关键的时刻用出。
蛇口咬下。
与此同时,头顶的长枪也已刺入筑基修士的天灵盖。
——两处致命伤,同时命中。
但杨板凳的心头却猛地一跳。
不对。
那感觉不对。刀砍在法罩上是这种感觉,火球击中敌人是这种感觉,但此刻——枪尖刺入、蛇口咬中的感觉,都不对。像是刺进了一团棉花,又像是咬上了一块烧红的铁,根本没有那种“击中血肉”的实感。
下一瞬,他看见了。
那筑基修士的全身皮肤忽然裂开,顺着裂痕,露出下面一片刺目的、如同岩浆般流淌的火光。
“退!”杨云天的声音在识海中炸响。
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
一声巨响,比方才两枚火球相撞剧烈数倍的爆炸,从那筑基修士的身体内部猛然炸开!
火光冲天,热浪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灰烬被掀飞到数丈高空,整个树冢都在微微颤抖。
杨板凳离得最远,又在那千钧一发的关头本能地祭出一面小型火墙挡在身前,勉强吸收了不少爆炸的余波。即便如此,那股冲击波依旧将他推出了数丈远,后背撞在一根枯死的火树干上,闷哼一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但那三位炼气修士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们离爆炸中心更近,被这股剧烈的冲击波直接掀飞,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翻滚着摔落在灰烬之中。那名持枪的独行男修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口中溢出鲜血;两名女修更是倒在别处,其中一个面色苍白如纸,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可以啊。”杨云天的声音突然又在杨板凳脑海中响起,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欣赏,“此人的这手‘火分身’倒是有一番自己的理解。不但让对手扑了个空,还借力打力,反倒让对手吃瘪——以身为饵,以命为引,倒是有几分魄力。”
“前辈!”杨板凳在心里嘀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您怎么还为对手叫好?不合适吧!”
他顿了顿,又追问道:“对方有这一手,那岂不是无敌了?”
“无敌?”杨云天嗤笑一声,“威力越大的招式,消耗定然也越高。你以为这种程度的自爆分身,他说用就能用?你怕什么——他能施展几次?”
杨板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战场。
果然,当那筑基修士的身影再次幻化而出时,他的状态已经大不如前。衣袍破损多处,露出下面被灼烧过的皮肤,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还挂着一缕血迹——显然,那一招“火分身”虽是伤敌之计,却也是自损八百的把戏,每用一次,自己的元气便要折损一大截。
远处,那三位炼气修士终于挣扎着爬起身来,一个个面色凝重,心有余悸。他们的目光在筑基修士和彼此之间游移,显然在犹豫——还要不要继续打下去?还要不要拼命?
可就在他们犹豫的当口,那筑基修士反倒是先动了。
他的第一个目标,便是那独行男修。
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那筑基修士已经几步来到男修近前,速度快得惊人。他的双手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对双戟护手钩——钩刃呈月牙形,边缘泛着冷光,钩身上还缠绕着暗红色的火焰。
钩尖直奔对方面庞而去!
这一击又快又狠,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要报先前那一枪之仇。
独行男修面色大变,反手一枪横在身前,试图格挡。
“铛——”
护手钩砸在枪杆上,巨大的力量震得男修双臂发麻,那杆长枪竟直接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远远地落在了灰烬之中。
但这只是第一击。
筑基修士的另一只护手钩上已布满火焰,拖着一道长长的火焰尾迹,如同一把燃烧的镰刀,继续朝独行男修劈去。
独行男修来不及拾枪,只能仓促祭出灵力护罩——效果自然是有的,但不多。
护罩只支撑了不到一息便被击碎,钩刃带着余势劈在他的胸口,一道血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男修闷哼一声,整个人再次被击飞,口中有鲜血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
但那筑基修士不依不饶,脚下发力,追身而去。
独行男修在击飞途中勉强调整姿势,慌不择路地朝一个方向逃去——那方向,正是杨板凳所在的位置。
就在那筑基修士即将追上对方的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又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低头一看——还是那条火鞭。
其中一名女修正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条重新凝聚而成的火鞭死死缠在筑基修士的腰间。她的双手在颤抖,嘴角溢出的鲜血滴在鞭身上,被火焰瞬间蒸发,发出“嗤嗤”的声响。
筑基修士冷哼一声,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那条燃烧的鞭身。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握住火鞭的那只手,指尖所触之处,鞭上的火焰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那火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下去,从他的手边开始,沿着鞭身不断蔓延,一路向女修的方向延伸。
与此同时,那筑基修士的另一只手中再次凝聚出一团火焰。他没有将火焰丢出去,而是将其按在了那条已经熄灭了大半的火鞭之上——
然后,“重新点燃”。
那新生的火焰顺着鞭身,追逐着那股熄灭之势,同样朝着女修的方向蔓延,且速度更快,像是两条一明一暗的蛇在争相奔逃。
熄灭火光的“暗”在前,重新点燃的“明”在后——直到“明”追上“暗”,在火鞭原本的火焰熄灭之处,将其重新点燃,并且外围还裹上了一层新的、更加炽烈的火焰。
女修脸色大变,果断撒手。
幸好她脱手得早——若是再慢半息,那股新生的火焰便会沿着鞭身烧到她的手上,将她的双臂连同身体一同点燃。
火鞭失去了控制,像一条死蛇般从空中坠落,落在下方的灰烬之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不过数息之间,那根曾经凌厉如剑、柔软如蛇的火鞭,便成了一根焦黑的炭条,静静地躺在灰烬之中。
只有鞭身上残留的几缕火焰,还在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这一插曲不过几息。
筑基修士摆脱了火鞭的纠缠,再次追击独行男修。
不过此刻,那独行男子已然越过杨板凳的位置,看样子是打算逃之夭夭了——他显然已经意识到,这场争夺不是自己能参与的,与其把命丢在这里,不如趁早抽身。
他经过杨板凳身边时,朝着杨板凳做了一个歉意的表情,像是在说:兄弟,对不住了,我先撤了,你自己保重。
那表情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真诚。
可就在这独行男修与杨板凳隔着三丈距离、仿佛“擦肩而过”的瞬间——
杨板凳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却是带着几分邪气。
他的指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朵火苗。
那火苗看着羸弱不堪,只有蚕豆大小,橘红色的光晕在指尖微微跳动,与方才那团拳头大小的火球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但随着杨板凳一声低喝——
“去!”
那朵羸弱的火苗,忽然从指尖冲出!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得不像是一朵火苗,更像是一条细如发丝的火焰射线,笔直地划过虚空,在灰蒙蒙的空气中留下一条转瞬即逝的灼痕。
而那火苗前进的方向,并非那筑基修士。
——是那正准备离去的独行男修。
独行男修的眼眸中,映出了那道越来越近的火光。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那歉意的表情还来不及收回,便凝固成了一片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
话音未落。
火苗从他的眉心钻入——刹那间,又从他的天灵钻出。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一次呼吸,如同一次眨眼。那朵火苗穿过他的头颅,仿佛穿过的不是血肉骨骼,而是一层薄纸。
独行男修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方才的惊愕与不解——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甚至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的身体便如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面朝下砸在灰烬之中,溅起一小片黑色的尘埃。
至死,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在自己人的手上。
这一手,乃是杨板凳为数不多的杀招之一。
正是当年在那密林中,杨云天亲手演示过的那一招——五缕火苗没入密林深处,瞬息之间便将数名军士烧得面目全非。杨板凳将这些年的“猎人”生涯中,靠着这一招,暗杀了不少敌方将领,从未失手。
靠的就是一个字:快。
快到对方来不及反应,快到护体法罩来不及凝聚。
仅仅呼吸之间,那独行男子便已成了一具尸体,倒在灰烬之中,血流了一小片,被灼热的地面蒸发出淡淡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