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毕,周牧自然不会在深渊久留。
上一任深渊之王是他自己,这件事周瑶在御花园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几个称号中便有一个是「深渊之王」。
刻律德菈给出的几个任务几乎全部完成:穹的身份已查明,前任深渊之王的下落也已确认,剩下唯一的待办事项便是找到「余温」。
而这件事不需要穹出面。
一个叛逃的邪神,他亲自去抓就够了。
寒暄几句之后,周牧便告别了穹,身形从「法则汇聚之地」退出,沿着来时的路径穿过亚空间层层叠叠的维度膜,重新回到翁法罗斯的那片边陲。
他没有急着回奥赫玛,而是在那条碎石小路的尽头停下了脚步。
星空依旧无声地悬在面前,莫比乌斯环的边界在虚空中若隐若现。
他静立片刻,整个人从嫣红宫装的女性轮廓开始向内收敛、坍缩,仿若亿万光辉构成的形体层层叠叠地展开,如同一个又一个透明的泡泡在虚空中具现。
每一个泡泡里都封存着一缕微光,彼此碰撞时发出无声的共振。
无法言说的意志向外扩散。
全知全视的权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几乎瞬息之间便笼罩了整个翁法罗斯。
在周牧的视野中,世界骤然变成了多维度的画卷。
空间如同被折叠的纸张般将所有区域同时呈现在同一个平面上,奥赫玛的皇宫、凯撒的圣城、青丘的洞天、深渊的疆域,全都一览无余地摊开在他面前,没有任何距离,没有任何阻隔。
时间则如同被切成薄片的标本,每一片都定格着一个确切的瞬间,过去的一切纤毫毕现,圣泉镇的灰雾从香炉中涌出的那一刹那,阿格莱雅在戒芳阁里第一次握紧拳头的那个午后,昔涟在哀丽秘榭小院中负手说出“如此帝国,为何不可取而代之”的那个黄昏,全都清晰得如同正在发生。
唯独未来是一片浓稠的灰雾,无论他如何催动全知之眼都无法穿透分毫,一看便知是被某位大能者以裁定模式或其他同等位格的手段彻底封死了。
那片灰雾的气息他很熟悉。
是「忘川」。
周牧心中笃定,这多半是全盛时期的自己亲手布下的封印。
而这种视角,便是全知全视中的全视之力。
他迅速在这片多维度的画卷中检索着关于余温的蛛丝马迹,终于在过去的某一个时刻里捕捉到了一处落单的深渊气息。
按照常理,深渊中的生灵都不喜欢在物质世界久留,这里的物理法则太僵硬,时空结构太刻板,对他们而言就像穿着一身紧得透不过气的盔甲。
如果没有必要,深渊恶魔绝不会主动出现在物质世界。所以能留下这种痕迹的,只能是离开深渊的神明。
比如「余温」。
事实也是如此。
在那种仿若切割时间薄片的视角中,一片极薄极薄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薄膜出现在了周牧的视野里。
那个时间点是不算久远的过去,画面中正在发生一场黑潮。
从末日类型的复杂度来看,似乎是某种概念向的末日,但具体内容被黑潮本身的能量干扰遮蔽了大半,连全视之力都无法完全穿透。
而「余温」在那场黑潮中不断展露身形,姿态狼狈,似乎在躲避什么东西的追击。
直到某一刻,一缕极细极浓的灰雾从虚空中探出,将祂整个卷起,拖进了一道骤然裂开的空间缝隙。
周牧瞬间便明白了,「余温」被「死亡之死」带走了。
被带到那个只存在于未来的“时刻”中,那是死亡神权真正降临的时间节点。
在当前时空,「余温」已经不存在了,祂只会随同「死亡之死」的降临而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这也意味着,在「死亡之死」降临之前,深渊将会有一个确定无疑的空缺神位。
“看来刻律德菈这边是有办法交差了。”
这纯属是天上掉馅饼,他还没来得及亲自去追杀,「余温」自己就撞进了「死亡之死」的手里,帮他把最后一件事也给办妥了。
一个深渊神位就这么空了出来。
没有犹豫,周牧收起全视之力,身形重新坍缩回那具嫣红宫装的女体,一个闪身便跨越了整片大陆,直接出现在凯撒帝国的圣城上空。
他穿过云层降落在皇宫议会厅的穹顶之下,刚站稳脚跟没多久,刻律德菈便带着海瑟音推门走了进来。
那小矮子看到他时微微挑起眉毛,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疑惑:
“下国的王后,何故折返?莫不是还有什么条件要补?”
周牧对待别人的耐心向来有限,尤其是在正事上更不喜欢绕弯子。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道:
“穹的身份已经查明,他是翁法罗斯之外,一个名为星核猎手的组织所创造的双生子之一,现阶段继承了深渊之王的位格。”
“至于上一任深渊之王,其真实身份是「忘川」的主人。”
这话倒不算撒谎,「忘川」的主人就是他自己,只是用了个称号代替名字,不算欺瞒。
他没必要在这个节点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全盘托出,但也犯不着费心编一套完整的谎言。
刻律德菈微微颔首。
不等她说话,周牧便闭上了眼睛,意识沉入时空的裂隙,循着之前在全视中捕捉到的那道气息,从过去的某个时刻中轻轻摘下了一缕极淡极薄的深渊余韵。
他将这缕气息摊在掌心,递到刻律德菈面前。
刻律德菈和海瑟音瞬间便感知到了这缕气息所承载的全部信息。
「深渊邪神其七,“余温”,来源——最亲密拥抱结束后,体温从对方身上缓缓散去的那几秒微妙温差与怅然。」
神名:「抱凉者」。
“抱凉者……命运构成体……概念神……”
刻律德菈低声呢喃着这几个词,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周牧。
那双眼眸里没有了方才的疑惑与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毫不掩饰的忌惮。
“看来是帝国小看你了,下国的王后。”
“你竟然在不到一个系统时之内,便完成了他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目标。”
“交易而已。全力以赴,是对合作者最基本的尊重。”周牧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是那副端庄而矜持的皇后模样,“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本宫就先告辞了。”
说着,他的身形便开始缓缓淡化。
“等等!”刻律德菈忽然叫住了他,迈着那双短腿快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身高只到周牧的胸口,但仰头时那股浑然天成的帝王气势却丝毫不因身高而减弱半分。
“下国的皇后,以你的智计与手腕,不该在奥赫玛那种边陲小城里蹉跎一生。来朕的帝国可好?”
“朕可拜你为国师,以国师之礼迎之,各贵族见你如见朕。”
“若你愿意,朕还可另设摄政王、辅政王、异姓王,任你挑选,只要你肯留在帝国,这些都可以谈。”
这个礼遇不可谓不重,国师已是帝师级别的尊位,摄政王更是等同于将帝国的半壁江山拱手相让。
对一个“下国的王后”开出这种条件,已经不只是挖墙脚了,这简直是想把整面墙都拆了搬回家。
但听到这话的周牧却笑了笑:
“陛下觉得,本宫很想治理国家、施展抱负吗?”
这句话直接把刻律德菈和海瑟音同时问懵了。
她们看着周牧脸上那个不像作伪的笑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这个亲手设计了一整套新政体系的人,这个在不到半天之内就完成了深渊情报调查与神位回收的人,这个被整个翁法罗斯尊称为“智者”的人,居然用一种“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的表情反问她们:
你觉得我很想施展抱负吗?
这怎么看都说不通吧?
若不是有政治抱负,怎么会呕心沥血地制定那些政策?
若不是有济世理想,怎么会把百姓的日子放在心上?
若不是有宏图大志,怎么会拥有如此之多的想法与布局?
看着两人那副茫然的表情,周牧直接被逗笑了。
他摇了摇头,“你二人也是亲密无间的关系,或许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在感情中,弱势的那一方,总会付出更多。先爱上的那个人,才是输家。”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柔软下来:
“我输了。但我愿赌服输。所以我愿意将我这满腔抱负,全都献给我的爱人,我的妻子,还有我妻子所热爱的理想与事业。”
“她想要建立一个国家,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那我就帮她建立一个国家,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她想要开疆拓土,我便替她开疆拓土;她想要推行仁政,我便替她推行仁政;她想要开后宫,我便替她广纳嫔妃,甚至亲自以皇后之身替她坐镇中宫,替她管好那些她喜欢的人。”
“对一个愿赌服输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亲手实现她想要的一切,更值得全力以赴的事。”
“治理国家的不是我,我只是她手里的一把刀。刀不需要抱负,刀只需要锋利。而她的愿望,就是这把刀唯一的方向。”
这话一出,刻律德菈和海瑟音同时沉默了。
没有人能想到,这位雄才大略的王后,这位最近传遍了整个翁法罗斯的“奥赫玛智者”,这位让无数势力既敬且畏、让无数百姓感恩戴德的新政缔造者……
居然是他妈个铁血恋爱脑。
这上哪说理去?
你想要什么,帝国都给得起。
权力、地位、财富、尊重、施展抱负的舞台、名垂青史的机遇,哪怕是给不起的,也可以找别的地方想办法给你。
但唯独恋爱这个东西,太抽象了。
要想让这位王后心甘情愿地为凯撒帝国干活,你就必须想办法把神圣昔涟帝国的皇帝昔涟陛下也给一起策反。
策反一个帝国的皇帝……这个笑话冷得海瑟音都不自觉地抿了抿嘴角。
刻律德菈有些没招了。
她和海瑟音对视了一眼,然后摆了摆手。
“罢了,既然皇后无心他顾,那便回去吧。”
“但朕可以向你承诺,若有朝一日,那个所谓的昔涟负了你,凯撒帝国的大位,永远向你敞开。”
“不会有那么一天。”周牧弯起嘴角,那笑意里没有半分犹豫。
然后他的身形便在原地悄然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不留一丝痕迹。
刻律德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位置,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心底涌起了一丝小小的不甘,那种眼看着一块稀世璞玉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据为己有的不甘。
但很快,那份不甘便被她重新压下去,化作了她最熟悉也最擅长驾驭的东西。
斗志。
“剑旗爵!朕必须得到这位王后。她的才智、她的手腕、她的忠诚,得此一人,帝国可再续千年又千年!”
“凯撒,人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海瑟音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冽的调子,但尾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无奈。
“事在人为。”刻律德菈转过身看向她,“眼下帝国无战事,又有她的新政支持,一切都在正轨上运转。”
“你随我潜入那下国后宫,如何?”
“以我二人的姿色,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村姑出身的昔涟?”
“既然那昔涟可以靠容貌和感情俘获皇后的心,朕为何不可?你又为何不可?”
她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海瑟音已经垂下了头。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方才被周牧那番话触动的那一丝温柔与感慨,正在被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失落所覆盖。
“那昔涟靠的不过是最先遇到她的运气罢了,论容貌、论气质、论底蕴,我二人联手,难道还胜不过她一人?”
“容貌也是武器,感情也是战场。”
“只要能将那位皇后带来帝国,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朕可以许她无上尊荣,你也可以……”
然而海瑟音已经听不太清她后面说了什么。
她垂着头,深蓝色的长发遮住了侧脸,小腹上那片透明的水波比平时翻涌得更加剧烈,水面之下隐约能看到几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将那些话连同翻涌的水泡一起压回了腹腔深处。
无边的失落涌入心头。
……
(没网啊没网!!!)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