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慎行悬立空中,周身的青金色灵光缓缓收敛,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一寸一寸地沉入他的丹田深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深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天地灵气的共鸣共振,仿佛他的肺腑之间已经不再是凡人的血肉,而是一片会呼吸的天地。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双手上移开,缓缓转向远处那三道身影。
独孤寂、剑无痕、孔知序,三人正立于岸边打坐,孔慎行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转瞬便落在三人身前。
剑无痕盘坐于一块平坦的青石之上,双目微闭,周身气息清冽如霜。
他体内的剑意已经彻底收敛入丹田,可那份锋芒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了更深层的底蕴,如同被收入鞘中的名剑,看似无害,实则随时可出鞘斩敌。
孔慎行能清晰地感知到,剑无痕已经到达化神境后期。
不是那种根基不稳的后期,而是经过了精心打磨的化神境后期。
他又转向另外两人,孔知序坐在距离剑无痕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周身法力内敛到了极致。
若不是他已经踏入渡劫境、感知力比之前敏锐了数倍,他甚至会以为孔知序只是一个修为普通的凡人。
那些磅礴澎湃的灵力,此刻都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表面波澜不惊,可底下藏着足以淹没山岳的暗流。
而独孤寂的状态更是让孔慎行心中微微一凛。
这位星辰剑宗的前任剑主端坐于潭边一块被水汽浸润了不知多少年的青苔石上,整个人如同一棵扎根在岩缝中的古松,纹丝不动,气息近乎完全消失在天地之间。
化神境迈入大乘境,不需要经历天雷淬炼,故而不会像渡劫境那样引动天地异象。
可这种法力内敛如凡人的状态,孔慎行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道基彻底贯通、修为圆融无碍的标志,意味着他们的境界壁垒已经被彻底打破,接下来的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孔慎行收回目光,望着浮生小筑的方向,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几杯茶、几枚果、就能让他直接踏过渡劫境的天堑,让孔知序与独孤寂从化神巅峰的齐齐突破大乘境的壁垒。
这种手段,已经不是“实力强大“四个字能够概括的了。
......
明罗城深处,一座不起眼的院落隐于闹市巷陌之中,青砖灰瓦,与寻常民居毫无二致。
可院墙之内,法阵流转如星河倒悬,层层叠叠的道韵交织成一片虚实难辨的幻境,将整个院落与外界隔绝开来。若有修士以神识窥探此处,只会看到一片空荡荡的废墟,绝不会发现半点异常。
法阵核心,一道年轻身影端坐于蒲团之上。
贾静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均匀。
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变幻不定的虚幻光影,光影之中有山河崩裂、有沧海横流、那是她勘破虚妄时自然外化的心境投影,每一道光影都是她道心的一次磨砺,每一次明灭都是她对太虚吞天印上法则更深一层的领悟。
自从上次从姬家大战回来之后,贾静借助太虚吞天印的修为已然逼近化神境的临界点。
她花了整整七天闭关,试图将那一缕法则彻底炼化,打通化神之路。可越是心急,幻境中的虚妄之力如潮水般涌来,一波又一波冲击着她的道心,试图将她拖入永无止境的幻梦之中。
她岿然不动。
任由山河在眼前崩碎,任由沧海在脚下翻涌,她的道心如同一块万古不变的礁石,任凭风浪再狂,我自巍然不动。幻境中的一切都在加速生灭,仿佛千百年的光阴在她一念之间便已流逝殆尽,可她始终不为所动。
只需再坚持几天的功夫,她便能将这一缕法则彻底炼化,修为便可臻至化神之境。
就在此时——一道流光破空而来。
那流光极快、极轻,如同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院外层层叠叠的防护结界,竟没有惊动任何一道法阵禁制。流光落在石案之上,化作一封薄薄的传讯密信,信笺上流转着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
那是贾言的气息。
贾静的眼皮微微一动。
她本不该分心的。
闭关最忌讳半途而废,尤其是此刻正值虚妄之力最汹涌的关头,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可她知道,贾言从不会无缘无故打扰她闭关。
除非……出事了。
贾静心念微动,双目骤然睁开。那一瞬间,她周身翻涌的幻境光影齐齐一滞,如同奔腾的江河忽然结冰,万千虚妄景象凝固在某一瞬间,然后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无形。
她伸手一招,石案上的密信便飞入她的掌中。
拆开封口的那一刻,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
“贾南风于长柏域贾家旧址尽数吞噬姬无命等一众姬家之人,将姬家之人炼化成虫卵……姬无命就此生死道消,魂飞魄散,再无转世轮回之机。昔日杀害我贾家满门之血仇,一朝得报……“
贾静的目光读到此处,猛然一顿。
她握着信笺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将这几行字来来回回读了足足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都刻入骨髓之中。
然后,她仰起头。
“哈哈哈哈——!”
笑声骤然爆发,如同惊雷炸响,声浪滚滚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院中的法阵在这笑声中剧烈震颤,那些原本已经消散的幻境光影竟被她的笑声激得再度浮现,却又在笑声的冲击下疯狂翻涌,如同一锅被烈火煮沸的滚水,波纹一圈又一圈地向外扩散、扩散、再扩散!
“自作孽不可活啊!天遂人愿啊!”
贾静的笑声畅快至极,那笑声中带着压抑了数十年的苦楚一朝尽释的痛快,带着血海深仇终得昭雪的酣畅,带着一种几乎要将胸腔都笑裂开来的癫狂。
她笑了很久很久,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滑落,笑得喉咙都开始沙哑,可她的笑声依然不停。
“姬无命!”
她猛地站起身,衣衫猎猎翻飞,眼中精光如电:“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
她握紧拳头,当年贾家覆灭的惨状还在眼前——那一夜大火焚天,满地尸骸,她侥幸逃出生天时身后追兵步步紧逼,她连回头看一眼故土的勇气都没有。
十几年了,她每一次午夜梦回,看到的都是那一张张至亲的面孔。
而现在,大仇得报。
姬无命死了。
死在了贾家旧地,死在了贾南风的手下!
贾静的笑声渐渐平息,
“就这样就死了!?是不是太便宜你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中那股畅快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与不甘。
那情绪里有快意,有不甘,有遗憾,更有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姬无命怎么能死得这么轻松?怎么能死得这么便宜?
他当年屠戮我贾家满门的时候,杀得酣畅淋漓、毫不留情。
可姬无命自己死的时候,竟然只是变成了虫卵?
甚至连一场像样的厮杀都没有?
贾静猛地一掌拍在石案之上:“死成一颗虫卵?然后就没了?”
“你想得美!”
“我这就来风梧州把你挫骨扬灰、碾碎成渣!”
贾静霍然转身便要推开院门,直奔凤梧州而去。
可就在这时,一道神念,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那道神念来得极其突兀,没有半点前兆、没有半分预兆,如同晴空之中忽然劈下一道无声的惊雷,明明没有声响,却震得她的神魂都在微微发颤。
那道神念的气息浩瀚如渊、深不可测,仿佛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笼罩在她的头顶,让她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那神念化作一行字,清晰无比地烙印在她的意识之中:“教中所有元婴境以上修士,即刻至太虚宫集合。不得有误。”
贾静的身形猛然顿住。
她伸向院门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抑制的颤抖:“这是……魏教主?!”
贾静站在院门之前,左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右手却在微微发颤。姬无命的虫卵就在风梧州等着她前去碾碎,教主的谕旨,是整个太虚神教至高无上的号令。
“等我见完教主,我就去把你挫骨扬灰。你想就这么便宜地死了?门都没有!”
她转过身,朝着太虚宫的方向飞去。
太虚宫大殿之中,云烟缭绕,重重帷幕垂落如纱,将穹顶之上那盏巨大的青铜古灯散发出的幽暗光芒切割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投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如同碎了一地的星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与灵力余烬混合的气息。
高台之上分列两张主座。
左侧的座椅以乌金玄铁铸就,椅背雕刻着九条盘旋而上的蛟龙,张牙舞爪、鳞甲分明,每一片龙鳞上都镌刻着细密的符文,微光流转之间透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魏羡端坐其上,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与悲戚——那戾气如刀,剐在每一个注视他的人心头;那悲戚如渊,深不见底。
右侧的座椅则是通体墨玉所雕,表面光滑如镜,却隐隐流动着黑白交织的纹路,如同一幅永不停歇的生死画卷。
顾谦端坐其上,可他周身缠绕着的那一层淡淡的生死轮回之气,却比任何华服重饰都更加引人注目,仿佛有无数生灵在生死之间往复轮回。
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可仅仅是坐在那里,便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变得凝重了几分。
大殿下方,一排排太虚神教修士躬身肃立。
此刻殿中元婴修士仅剩几十余位,人数零落,站在这座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大殿之中,显得格外空荡冷清。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向高台,不敢看向彼此,更不敢看向魏羡那双沉郁如渊的眼睛。
唯独一个人,站在了所有人之首。
贾静笔直地立在大殿最前方,长发高高束起,眉眼之间英气凛然。她的气息厚重而凝实,半步化神的修为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稳稳地压在大殿前排,将身后那些元婴修士的气场尽数盖过。
方才在院中那股近乎癫狂的笑意与不甘已经尽数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到近乎冷漠的镇定。
没有人能从她的表情中读出半分情绪,更没有人能猜到,就在一炷香之前,她还咬牙切齿地想要冲去凤梧州将姬无命的虫卵挫骨扬灰。
终于,魏羡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那双眼中带着血丝,带着疲惫,却依然锐利得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
“诸位教众。”
“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有一件要事相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丹田深处。然后,他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我太虚神教与道剑宗正面大战,折损之重,前所未有。”
“副教主金不换、孟晚舟、陆承启……包括所有护法尽数陨落。就连……就连本座亲传弟子姜闻绪……“
“……也不幸葬身道剑宗之手。”
他缓缓闭上眼,又睁开,那抹痛色已经被重新封存进了眼底最深处的暗渊之中。
“经此一战,我太虚神教根基大损,正是立教以来最危难的时刻。”
话音落尽,大殿中静得可怕。
下方一众修士闻言,心绪起伏如同翻涌的潮水。
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我们还能撑下去吗?太虚神教还能撑下去吗?
魏羡静静地看着下方众人的反应,没有任何责备之色。
“但诸位不必心生绝望。”
“今日,本座请来了一位贵客。”
他微微侧身,右手一引,指向右侧主座之上那位一直闭目端坐的墨袍身影。
“这位,便是生死神教教主——顾谦。”
顾谦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他原本沉寂无波的眼眸骤然亮起一抹黑白交织的幽光——左眼漆黑如夜,右眼纯白如昼,两色光芒在他眼底深处缓缓旋转,仿佛天地初开时阴阳二气纠缠的模样。
那幽光没有任何磅礴霸道的威压外泄,却有一种更加深沉的力量,如同一位漠视生灵轮回、掌控生死枯荣的远古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