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孙嘉淦心头轰然一震,僵在原地,额角渗出冷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些年皇上推崇炎黄一脉、鼓吹各族同源,将满汉回蒙藏一体、举国皆为华人挂在嘴边,也废大清、改国号为中华帝国,可这些始终只是明面粉饰、流于表象的治世说辞。
朝堂上依旧是满洲本位,满语尊于华文,族群隔阂、内外尊卑从未真正消弭。
今日皇上要做的,是彻底推倒这层伪装,以语言文字定帝国正统,从根基上废除满人特权!
这份雷霆改制,远比更改国号、空谈同源要彻底百倍、震撼百倍,饶是沉稳老成的孙嘉淦,也瞬间心神剧震,伏身垂首,不敢有半分异动。
弘历看穿他心中震动,语气肃然。
“朕知你心中惊骇。你身为汉臣,饱读圣贤史书,本该乐见华文扶正,可你久处朝堂,顾虑的是满洲人心,担忧朕此举背弃祖宗基业、动摇国朝根本。
但孙嘉淦,你需通透一层根本道理。
朕是满人,更是华人!大清旧朝已然翻篇,今日朕执掌万里河山,缔造的是大一统的中华帝国!
普天之下,满、汉、回、蒙、藏各族黎民,皆是炎黄苗裔、华夏子孙,血脉同源、文脉同根,本无内外之别、族群之分。
再者,治国施政,当以天下万民为重,以江山长治为本,而非囿于一族之私、一隅之俗。
天下亿万生民,举国州县、乡野市井,华语是万民日常互通之语,华文是百姓日用书写之字。
反观满语满文,仅通行于满洲勋贵与小众族群,受众寥寥、流传有限。
若朕固守旧制,偏执以满语为国语,政令下达、律法宣讲、赋税登记、学子治学,皆要层层转译、步步变通。
朝堂与民间隔阂日深,地方与中枢沟通滞涩,耗费无尽人力、物力、财力,事倍功半、百弊丛生。
反之,立华语为帝国通用语言,乃是顺势而为、顺民所需。
无需举国耗费巨资改制教化,无需百姓费时费力重新研习,普天万民皆能相通,各级官吏皆能通用。
这是成本最低、通行最广、效率最高的治国之策。
朕并非薄待满洲,满语可守于世家宗族,朕不强禁、不废除,允其世代传承、留存文脉。
但帝国朝堂通行、官府文书撰写、天下万民共通,需以华语为正、华文为本!
唯有语言文字一统,方能凝心聚力,消弭族群隔阂,让万里华夏真正融为一体,传万世太平!”
一番话振聋发聩,层层拆解利弊,道尽治国大道。
孙嘉淦久久伏地,心中所有的惊疑、顾虑尽数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滚烫的崇敬。
他身为汉人,历经满汉隔阂、朝野偏见,清楚百年以来族群分立、语言不通带来的朝野弊病、百姓疾苦。
重重叩首,脊背震颤,声音颤抖。
“臣愚昧!囿于百年旧制、朝堂积弊,竟从未想过此等天下大同的万世之策!
此举将破百年隔阂、融四海民心,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皇上胸怀寰宇、远见卓识,实乃千古圣君!!”
弘历语气放缓,目光望向远方。
“此事关乎帝国长治久安,务必稳步推进。
由教育部牵头主事,召集天下饱学文士,编撰《中华字典》。
昔日华文笔画繁复,书写费劲,孩童启蒙求学尤为吃力。
此番编书,全书统一加注拼音,同时规整文字字形,吸纳民间长久通行的简易俗写字体,定为官方规范用字。
贴合百姓日常习惯,让文字变得易学易写,便利举国上下通行使用。”
孙嘉淦心中暗忖,此法于国于民皆大有裨益,只忧心迂腐旧臣难免横加议论。
既然皇上主意已定,他索性缄口不言,不再劝阻。
弘历接着缓缓说道。
“依照新定字形字音,统一修订童试启蒙各类教材,由教育部统一审定规制,免费发放至全国各处学堂乡塾。”
孙嘉淦连忙拱手进言。
“皇上,全国范围免费发放书籍,耗资巨大,动辄需数十万银元,再者如今通晓拼音与新式简体字的师资也甚是短缺,推行起来绝非易事。”
弘历神色从容,沉声开口。
“此事朕早已盘算妥当。财政部今年先行划拨四百万银元专项经费,全数用于华语推广、词典编纂、教材刊印、师资培训与各地宣讲教化。
往后每年再增拨二百万专款,长久扶持文教事业。
朕希望十年后,天下所有学堂尽数普及拼音与简化字教学,让华夏正音正字传遍四海八方。”
孙嘉淦肃然叩首,语气铿锵坚定。
“臣遵旨!”
弘历徐徐交代完一应琐事,随即挥手命其退下。
弘历缓缓起身,舒展了一下肩背。
唤来李玉,吩咐更衣。
不多时,弘历换上月白短衫短裤,自养心殿侧门缓步而出。
李玉早已备好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静候在宫道旁。
七月的京城,日头毒辣,琉璃瓦上热气蒸腾。
宫人们远远瞧见圣驾,慌忙跪伏两侧,不敢抬头。
弘历也不理会,径直向着太和殿西侧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骑去。
此时工地上一片繁忙景象,千余名工匠正挥汗如雨,有的搬运石料,有的砌筑墙体。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的号子声混成一片。
弘历在工地外围停下车,李玉快步上前,将车接过去。
弘历负手走近,抬眼望去。
那座正六边形的三层建筑已初具雏形。
“皇上驾到——”
李玉低声通传,声音足以让近处的工匠们听见。
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慌忙跪倒一片。
住建部工程质量监管司司长阎循琦、内阁大楼总设计师助理潘思永连忙小跑着迎上来,伏身行礼。
弘历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语气随意。
“都起来,忙你们的。朕就是过来瞧瞧。”
阎循琦起身,拱手道。
“臣不知圣驾亲临,有失远迎,还望皇上恕罪。”
弘历不以为意地一挥手。
“不必多礼。”
阎循琦侧身对潘思永道。
“快给皇上说说进度。”
潘思永快步上前,躬身禀报。
“皇上,内阁大楼主体工程已完成近半,地基浇筑完毕。
预估来年这个时候主体便可封顶,后续再历时一载,室内装饰与庭院铺设便能全数竣工。”
弘历点点头,沿着工地外围缓步巡视,不时驻足询问石材产地、木料来源、工匠人数。
阎循琦与潘思永一一作答。
“天气这般炎热,工匠们每日劳作几个小时?可有防暑之物?”
弘历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几名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搬运石料的工匠身上。
阎循琦如实回道。
“回皇上,工匠们每日早上八点上工,下午六点收工,中午休息一小时。”
弘历眉头微皱,沉吟片刻,道。
“正值夏暑,午间酷热难当。
传朕口谕:自今日起,中午休息时间延长一小时。
工钱一文不少,照常发放。
另由内务府拨银采购绿豆、冰糖、乌梅,每日熬煮酸梅汤和绿豆汤,足量供应。”
李玉躬身应诺,转身离去。
阎循琦心头一热,躬身道。
“臣代全体工匠叩谢皇上恩典。”
阎循琦转声对工匠们高声说道。
“都听见了?皇上的恩典,今日起中午多歇一个小时,工钱照给!”
工匠们纷纷跪倒磕头,脸上满是感激。
弘历抬手示意众人起来。
“你们为帝国建造栋梁,朕理当保你们周全。干活去吧。”
工匠们起身散去,继续忙碌。
潘思永又引着弘历看了几处设计细节,弘历看后颇为满意。
正说着,李玉已命人从御膳房调来一大桶酸梅汤,几名侍卫抬着木桶进了工地。
阎循琦连忙招呼工匠们轮流来取。
一时间,工地上的气氛热烈,工匠们端着瓷碗,咕咚咕咚喝着冰凉酸甜的酸梅汤,脸上笑开了花。
弘历在工地停留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又骑上自行车,沿着宫道继续离去。
李玉带着护卫们远远跟在后面。
弘历骑车拐入林荫道,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侧头,对身后不远处跟着的李玉道。
“此事给朕记下了。回去后传旨内阁,将此条形成规制,抄送各省,各地官办工程一体遵行。”
李玉连忙从袖中取出小册子,飞快记下,躬身应诺。
弘历这才满意地蹬起自行车,沿着宫道缓缓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