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你是大神。”苏旭把她头发揉乱，又转向黛玉，“正好，我回来拿卷尺和本子。你要不要跟我们去铺子看一眼？”
这话一出，黛玉明显愣住。
她先看向窗外，又看向自己衣裳，像连心都跟着提起来。
“现在？”
“现在啊。”苏旭道，“去瞅瞅，又不是让你上台领奖。”
她嘴唇抿了下，没立刻应。
那是门槛。
昨日她还只在屋里想，如今却真要迈出去。
苏旭没催，任她自己衡量。
片刻后，黛玉把电脑轻轻合上，起身道：“我去换件衣裳。”
苏旭眼睛一亮，冲玥儿悄悄比了个胜利手势。
玥儿没看懂，也学着比了个歪歪扭扭手势，乐得不行。
老街比昨日更热闹些。
黛玉下车后，先被街边嘈杂震了下。叫卖声、车铃声、人说话声混在一处，纷纷杂杂，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往苏旭身边靠近半步，旋即又觉自己这样太过显眼，便强撑着站稳。
苏旭什么都没说，只不动声色挡去她半边人流。
铺门刚开，林如海正在里头量楼梯宽窄。他听见脚步声回头，见黛玉竟跟来了，眼中闪过一抹意外。
黛玉被他看得有些紧，刚想开口，林如海却先收回目光，只道：“楼上灰重，小心些。”
就这一句。
没有反对，也没有质问。
黛玉心里那口气悄悄松下去，跟着进门。
铺子比她想象中还窄些，可进深足，往里走便另有天地。楼下临街，适合陈纸墨笔砚；楼上窗边一片明光斜照进来，地板旧归旧，却别有股沉静味道。
她站在窗边，一时竟有些出神。
这里不像闺阁。
也不像官宅书房。
它是半生不熟一个新地方，等着人来给它定气韵，定骨相。
苏旭正和木匠比划：“这边得打一排矮柜，别太满，留白。对，留白你懂吧？不懂也没事，反正别塞得像杂货铺。”
木匠一脸无语：“东家，您说人话。”
林如海听得眉心直跳，忍了又忍，终究开口：“楼下柜架不可过高，免遮光。案台不宜正冲门，失了静气。”
木匠一听这位说话，反倒频频点头：“这位先生说得明白。”
苏旭：“……”
行吧，他是负责出钱和耍嘴皮子那位。
黛玉站一旁，原本还有几分局促，可见两人一个嫌另一个说话俗，一个又被师傅嫌弃不说人话，竟没忍住，低头笑了下。
这一笑，整个人都松开许多。
林如海恰好抬眼，看见她神色，面上虽没显，眼底却柔了点。
没过多久，楼下来了个原先铺子主人留下的熟人，说是帮忙送旧账本。
那人四十来岁，精瘦，眼睛转得快，一进门便把几人都打量了一遍。
见林如海气度不俗，他先客客气气拱手，随即又瞄见黛玉，神情里顿时多了点打量意味。
“这位是……”
苏旭面上笑还在，身体却已半步横过去，把那目光挡掉：“家里人。”
对方“哦”了一声，拖得有点长，嘴上虽没说什么，脸上却写满了“懂了懂了”。
那点轻慢太明显。
黛玉手指一下收紧，方才好不容易积起勇气，险些被这一眼刺回去。
她忽然明白，林如海为何会说“抛头露面，也分如何露”。
有些人，并不会因你规矩周全，就少看你一眼。
气氛一下有点僵。
苏旭眼皮都没抬，笑吟吟把账本接过来：“多谢跑一趟。对了，咱这铺子以后做高端字画，不接乱七八糟杂活，往后若有门路，还劳烦帮着带句话。”
一句话，把话头硬生生掰回生意上。
那人反应也快，见苏旭不接茬，立马换了笑脸，开始夸铺子位置好，夸林如海有书卷气。
临走前，他还想再看黛玉一眼。
这回林如海直接把卷尺往桌上一放，发出“啪”一声响。
动静不算大，偏像把空气都压了一下。
那人脚步一顿，干笑两声，忙告辞了。
等人走远，铺子里静了会儿。
黛玉垂着眼，不说话。
苏旭心里骂了句晦气，刚想开口安抚，林如海却先道：“可看见了？”
黛玉抬头。
“这世上礼法换了，人心未必全换。”林如海语气平平，“你若要迈这一步，便不能只盼旁人皆是君子。”
他话说得冷，里头却不是劝退，而是在教她先看清。
黛玉怔了片刻，慢慢点头。
“我明白。”她轻声道。
“不，你还未必真明白。”林如海看着她，眸色沉静，“可总要亲眼见一回，才长记性。”
苏旭在旁边听着，心里啧啧两声。
这父女俩，一个嘴硬，一个心细，连关心都拐着弯来，累不累啊。
他索性直接插话：“见着糟心人也不是坏事，提前打个样。以后咱有规矩，楼上会客得预约，闲杂人别往里放。再说了，有我跟爹在，谁敢乱来。”
黛玉听他这话，鼻尖那点发涩倒淡了。
她不是怕人看。
她只是怕自己一脚迈错，连累旁人，也叫父亲和苏旭为难。
可如今看，两人一个替她挡，一个替她撑，路虽难走，至少不是她独自去走。
木匠量完尺寸后，问柜子样式。
苏旭本还想发表高谈阔论，结果一转头，却见黛玉正望着窗边出神，像在想什么。
“怎么了？”他问。
黛玉回神，走到楼上窗边，抬手比了比光线落点。
“若这里放长案，案后不必挂满字。”她慢慢开口，“留一面素墙，只悬一幅。季节不同，换不同内容。春写花木，秋写霜月，不必多，反倒显得清。”
她说时还有些迟疑，像怕自己说错。
可话一出口，连木匠都听愣了。
苏旭眼睛都亮了：“对啊！高级感这不就来了！”
林如海则看着那片墙，沉吟片刻，竟点了头：“可行。”
得到他这句，黛玉眼里瞬间有了光。
不是虚浮那种喜，是自己想法落了地，被人接住后，心里轻轻一震那种亮。
苏旭见状，立刻趁热打铁：“楼下呢？你再看看。”
黛玉这回没再退，慢慢沿着铺子走了一圈。她手指拂过窗台，又看了看门口与柜台距离，低声道：“门边别堆杂物。若摆货，宁少勿乱。进门先见净，再见雅，人才愿停步。”
木匠都忍不住夸：“夫人这话说得在理。”
她被一句“夫人”叫得怔了下，脸上微热，却没像先前那样缩回去。
反倒站稳了。
苏旭瞧着她，心里那点高兴差点压不住。
他本是想替她找点事做，免得她困在旧观念里闷坏自己。没想到她真站到这铺子里，竟比他预想还适合。
她不是不能走出来。
她只是从前没人告诉她，她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