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缓缓吞没整座东京,墨蓝色的夜幕一点点铺展开来。
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透过警署大楼的玻璃窗,望出去是一片璀璨的灯海。
到了下班时间,大部分警员结束一天的工作,陆续离开大楼。警署渐渐褪去白日的喧闹,偌大的楼层慢慢安静下来。
为了「银月之泪」钻石项链转运展览的安保筹备,还有大量纸质预案、外围参考卷宗需要整理核对。
科室通知,部分人员留下来加班。
月歌主动向科长申请留下来。
理由十分得体,新人业务不熟,想要多花时间熟悉卷宗,跟上科室的工作节奏。
同事们只当她勤勉上进,没有多想。
办公区的人一批批离开,最后只剩下寥寥两三个人还在岗位。
夜色越来越沉,外面街道的喧嚣隔着墙壁变得遥远模糊。
打印机偶尔发出嗡鸣,纸张翻动的轻响,是仅剩下的声响。
月歌处理完手上基础的笔录归档,抱着厚厚一叠外围安防参考卷宗,缓步走向走廊尽头手冢国光的办公室。
门依旧半敞着,暖白色台灯光晕从门缝流淌出来。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叩响门板。
“进来。”
门内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月歌推开门踏入房间。
偌大办公室,此刻只剩下手冢国光一个人。
他依旧穿着整齐的警服,领带一丝不苟,没有半分松懈。
桌面上摊开厚厚一摞项链转运安保预案,台灯柔和的光线笼罩住他半个肩头,冲淡了白日里几分凛冽的威严。
落地窗外,满城灯火如海,在夜色里绵延向远方。
看见走进来的月歌,手冢微微抬眼,漆黑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讶异。
“其他人大多已经下班,你怎么还没有回去?”
“我申请留下来加班。”
月歌抱着卷宗,站在距离办公桌两步远的位置,语气温顺。
“这些是外围安防的参考卷宗,我整理完毕送过来。很多布防逻辑我还看不明白,如果警长您有空,我想向您请教几个问题。”
密闭的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手冢指尖捏着钢笔,沉默片刻。
按照常理,他完全可以让她回去请教科室的前辈,不必占用自己加班的时间。
下午现场的事情过后,他心底对泷荻月的怀疑并没有消散。调取的完整资料还没有传回,很多疑问悬而未决。
理智在提醒自己,应当和她保持距离。
可看着灯光之下,少女眼底真切的求知模样,拒绝的话语,却卡在喉咙。
长久加班的办公室,永远只有他孤身一人。
骤然有这样一个鲜活柔软的人留下来,安安静静站在灯光之下,竟不让他觉得厌烦。
心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戒备,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交织在一起。
“卷宗放过来吧。”
他微微颔首。
月歌走上前,轻轻把卷宗放在桌角。
今夜,她没有制造任何跌跌撞撞的失误。
她微微俯身,身体适度前倾,指尖点在图纸上一处布防节点。
为了今夜的独处,出门之前,她做了细微的准备。
制服领口最上方一颗纽扣,轻轻解开,少了几分刻板严肃,多了一点柔和松弛。
颈间喷洒了极淡的大吉岭白茶香水,香气清冽干净,不浓烈,只有距离靠近的时候,才会若有若无漫开来。
“警长,这里的缓冲区布防,我反复读了好几遍,还是有地方想不通。”
她的身子微微靠近,那一缕白茶清浅的香气,缓缓飘散在空气之中。
手冢国光的呼吸微不可察顿了一瞬。
他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死死钉在桌面的图纸文字之上,压下心底悄然翻涌的异样。
目光落在她指尖所指的位置,语调平稳克制,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为她讲解布防逻辑。
“这里属于外围缓冲地带,主要用来分流人流,真正的核心防线设置在内侧。外围不需要布置过重警力,重点在于监控联动,做到无死角覆盖。”
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指尖落在图纸上,点过一处处标记。
月歌垂着眼帘,做出认真聆听的模样,时不时轻轻点头。
目光却会悄悄落在他的侧脸上。
台灯暖黄的光线落满他眉眼,褪去白日日光下的冷硬,轮廓柔和许多。
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浅浅阴影,神情专注而认真。
她抛出一个又一个提前构思好的问题,不愚蠢,也不过分通透,恰到好处,一点点拉长二人独处的时间。
夜色持续下沉,窗外的天色彻底沉成浓墨一般的深蓝。
城市灯火流光,静静铺展在巨大落地窗之外。
办公室只有一盏台灯作为主光源,光线聚拢在二人之间,四周被沉沉暗影包裹。
密闭狭小的空间,很容易滋生出超越上下级的暧昧氛围。
手冢讲完一大段布防规划,抬眼,猝不及防撞进月歌望过来的眼眸。
灯光映在她瞳孔里,盛着细碎温柔的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月歌没有立刻躲闪,只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才缓缓垂下眼帘。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如同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手冢的心尖。
心脏传来一阵陌生而清晰的悸动。
这感觉让他有些无措。
下午现场埋下的怀疑还盘旋在心底,他明明应当戒备、审视眼前这个人。
可情感不受理智掌控。
他见过无数凶险的案发现场,面对穷凶极恶的嫌疑人,都可以做到心如止水。
可此刻,仅仅是这样一次对视,就让心绪泛起波澜。
他迅速移开视线,敛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理智一遍一遍在内心告诫自己。她只是下属,一个身份尚且存疑的见习警员。
自己必须恪守分寸,不能生出半分逾矩的心思。
可空气中那一缕淡淡的大吉岭白茶香气,丝丝缕缕萦绕不散,搅乱他的心神。
“时间已经很晚了。”
手冢压下胸腔里纷乱起伏的心绪,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努力维持着上司的冷静。
“这些基础内容理解至此便足够,你可以下班回去休息。女孩子独自走夜晚的街道,多加小心。”
只是一句普通上司对下属的叮嘱,没有多余温情。
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却生出别样的温度。
“谢谢您,手冢警长,耽误您这么久。”
月歌浅浅弯起唇角,露出温顺柔软的笑意。
“您也不要熬得太晚,注意休息。”
她慢慢向后退开,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办公桌前的男人。灯光之下,他孤身埋首如山案卷,背影孤挺清寂。
“警长,那我先走了。”
“嗯。”
房门被轻轻合上。
办公室重归彻底的寂静。
手冢国光坐在原处,没有立刻提笔继续修改预案。
少女留下的白茶香气,还残留在空气之中,久久不散。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心脏跳动平稳,可刚刚确确实实,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