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皇城御书房内回荡着景淮的咳嗽声，几盆暖炉噼里啪啦地作响，将深冬的寒风全都挡在殿外。
这两个月来景淮的身体时好时坏，哪怕待在皇城深宫一时半会也调理不好，一来是因为操劳战事、二来是因为天气过于严寒，牵动着满朝大臣的心。
吏部尚书颜真清和礼部尚书黄恭都在殿内陪着，橘红的暖光映在颜真清花白的鬓角上，老人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陛下，入冬以来筹措的各项物资，臣与黄大人已核验过三遍，总数皆在此册。
请陛下过目。”
“咳咳。”
景淮接过册子翻了两页，没说话，等着颜真清往下说。
颜真清清了清嗓子，语气平稳：
“粮草方面，从各郡县征调的秋粮已全部入库，加上京畿周边富户捐纳的存粮，合计可支前线大军三个月之需。
但北面运河入冬后冰封，南粮北运只能走陆路，车马损耗比预计多出近三成，若战事拖到明年开春之后，后劲恐怕会不足。”
黄恭在旁补了一句：
“臣已命沿路各州府加征民夫，赶在年关前再运一批粮草。只是民夫征得多了，地方上农事多少要受些影响。”
景淮嗯了一声：
“冬装和被褥呢？今冬严寒，滴水成冰，这些御寒之物绝不能少，咱们的将士可以死在战场上，但决不能冻死荒野。”
“陛下放心，冬衣和被褥尚算宽裕。”
颜真清伸手指着册中一处条目有条不紊地说道：
“织造司以及城中各家织坊日夜赶工，入冬前已发了三批往前线，足够补充新卒之需，微臣可以向陛下担保，绝不会有军卒在严寒中被冻死……”
两位老大人从粮草、军服到医药、军械一一奏报，整体来看各种物资不算宽裕，但够用。
“很好，辛苦两位大人了。”
景淮看向两人笑道：“得亏有两位统筹六部，让朕省了不少心啊。”
“为陛下效命乃是臣等分内之责。”
两位老大人齐齐躬身道：
“天寒地冻、陛下还是应当多休息，保重龙体为主，前线战事自有诸位将军们操心，现在战局已经稳定下来，不会出大问题的。”
随着两军对峙的时间逐渐延长，大家心中的那种危机感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烈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两位重臣的轻松，景淮的眉宇不自觉地皱了一下，语重心长地说道：
“两位大人，咱们当面之敌可是项天穹和范攸，是中原最强大的楚国。不管战事拖多久，都不能掉以轻心。”
“臣明白。”
两位重臣心头微颤，赶忙躬身应喝。
“陛下，陛下！”
几人这边还没商议完，陈柄忽然疾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将一封军报高高举过头顶：
“关中道急报，有一支楚军绕过我军前方防线，袭击了关中道边关，现已攻破三座城池，守军非死即逃，关中道都护使请陛下速派大军增援。”
“什么！”
“咳咳咳。”
这消息似乎让景淮大吃一惊，立刻接过军报匆匆扫视，眼神越发凌厉。
颜真清和黄恭脸上也露出凝重之色，前线打得好好的，楚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关中道？
景淮对照着军报，手指在地图上一点点移动：
“关中道急报，五万楚军精锐对关中道边境发起了突然袭击，其中甚至有数万大戟士。”
“什么，连大戟士都出动了！”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地图上，眼下对峙的战线是京畿道，约莫在京城的东南方，而关中道在京畿道以北，位于京城东北方，两处相距数百里之遥。
“楚军在搞什么鬼？”
颜真清眉宇紧皱：
“京畿道战线他们并无明显优势，怎么敢在这种关头分兵去打关中道？”
黄恭犹犹豫豫地说道：
“有没有可能觉得京畿道打不开局面，老瞎子便想开辟另外一处战场？”
“不管老瞎子想做什么，关中道开战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事啊。”
陈柄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说道：
“朝中精锐几乎都派到京畿道前线了，关中道守备空虚，绝不是五万楚军的对手。若是不增援，只怕连半个月都守不住。”
“定要派兵增援。”
景淮太知道关中道对京城的重要性了：
“若是不管关中道，楚军兵锋大可长驱直入杀奔京城脚下，介时与楚军主力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将会切管京城与其他州郡的往来，大大不妙。”
几人心头一颤，细看地图还真是，如果被楚军攻占京畿道、关中道，那京城就是孤立无援了，再也无法从各郡县征兵调粮。
“可是陛下，咱们从哪儿调兵呢？”
颜真清满脸忧愁：
“京城就只剩下两万禁军驻防了，想要挡住五万楚军，至少还要从前线抽调数万兵马。
就算凑出五六万精锐，又该指派何人为帅？”
殿中陷入了一片沉默，这就是乾军现在面临的窘境，有兵但是无帅。
军中悍将不少，景霸、曹斌、韩照陵等人都是一等一的悍将，但是楚军同样悍将如云，这些人必须要留在前沿与敌军抗衡，一个都走不了。
“朕去吧。”
神色虚弱的景淮缓缓抬头：
“既然朝中已经无帅可用，关中道又不能丢，只能朕亲自出马了，陈柄带兵随行。”
“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
颜真清与黄恭几乎是同时出声反对。
颜真清顾不得年迈体衰，扑通往地上一跪，扬起花白的头颅急切道：
“关中道战事虽急，可陛下当以龙体为重啊！这数九寒天，北风如刀，若陛下亲临前线出了些许差错该怎么办？
黄恭同样跪伏在地，额头抵着砖缝：
“陛下自入冬以来咳疾反复，太医院每日三次请脉，都说陛下肺气虚弱、最忌风寒。
关中道虽然离京城不远，可前线绝不是深宫皇城能比的，荒郊野岭，风大雪厚，陛下若是病倒在前线，叫满朝文武如何自处？叫前线将士如何安心？
臣恳请陛下三思！”
两位老大人那叫一个着急啊，想当初他们是好说歹说才阻止了景淮去京畿道，没想到现在又要去关中道了，这怎么行？
“咳咳咳。”
景淮摆了摆手想要起身，刚撑住案沿站起来半步，胸口便涌上一阵闷痛，喉咙里又发出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好半晌才直起身来。
颜真清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一双枯瘦的手悬在半空想扶又不敢扶，眼中满是焦灼：
“陛下，您的身体如何经得起这般奔波？圣驾若出半点差池，臣等就是万死也难赎其罪啊！”
“颜大人，黄大人，朕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
景淮努力平复着胸膛的起伏，语重心长地说道：
“可你们应当清楚，关中道一旦失手，京城危矣，江山危矣！
自开战以来，多少将士前赴后继、血染沙场，朕的子民连性命都可以不顾，难道朕还要缩在皇城里当一个怕死之人吗？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朕、举国百姓也都在等着朕，若是久居深宫不出，民心将变！”
“这，这……”
两位老大人一下子愣住了，他们很清楚景淮说得有道理，可打心底不想放他离京。
“两位大人放心吧。”
景淮接着说道：
“关中道与京畿道不同，五万兵马而已，好对付，朕速战速决，尽快回京，绝不会多加耽搁。
你们就相信朕这一次。”
景淮没有用帝王的权威压迫，而是客客气气地与两位老大人商量，毕竟这两位可是文官之首，而且都是倔脾气。
黄恭与颜真清你看我我看你，眼神无比挣扎、犹豫，打心底他们不想让景淮离京，可景淮若是不去，楚军靠谁来挡？
“二位若是不放心可以让太医院几位属官全部随行，带齐各种药草。”
景淮像是在发誓一般的说道：
“朕保证，从早到晚都待在皇帐中，绝不出去吹风。
如何？”
眼看景淮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两位老大人只好点头同意，齐齐躬身行礼：
“还望陛下保重龙体，臣等祝陛下凯旋而归！”
看到两人同意，景淮终于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容，袍袖轻轻一挥：
“传令禁军收拾行囊、整顿军械，两日后，起驾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