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重新拾起探杖,依旧走在最前头,探杖一下下扎进积雪,仔细察验雪层虚实。
金戈紧随在后,腰间鞭绳已经收好,视线交替扫着脚下山道和头顶悬垂的雪檐。
这一路,所有人走得比先前更慢,也更谨小慎微。
每往前走几步,后头的人都会抬眼望一望前头的动静。
那名刚从鬼门关捡回性命的伙计,大半身子靠在同伴身上,一步一步挪着。
他时不时下意识瞟一眼身侧白雾翻滚的深谷,每看一次,身子便轻轻一颤,又连忙收回目光。
队伍贴着石壁一寸寸向前挪,又走了许久。
头顶压下来的崖檐渐渐往后方退去,那一片鼓胀悬垂的积雪也慢慢落在身后。
老吴停下脚步,举着探杖往上方望了望,长长吐出一团白汽。
“脱离崖檐的范围了。”
一句话落,整条队伍里压抑的气氛稍稍松缓了一丝,却没人敢松懈下来,脚步依旧放得沉稳,没有半分急赶。
金戈驻足回头,望向方才险象环生的那一段山道,白雾依旧在谷里翻涌,只是隔了一段距离,不再那样迫人。
直到队尾最后一名伙计,连同骡马彻底离开崖边的危险区域,江掌包这才抬手示意全队停下。
“就地停住,清点牲口货物,准备转下坡道。”
这话一出,老吴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扭头对着金戈解释道。
“金爷,三里多的险道,咱们算是过来了,你先在这歇着,我去探探下面的坡道。”
金戈闻声,顿时转过身子,目光看向对方,眼中带着一抹狐疑。
“这,这就结束了?”
老吴听了,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前面的拐口。
“不是说整条路到头,只是头顶悬雪、外侧直崖那截要命的崖道熬过去了。过了这个拐口,就是一段下坡路。”
说着,他又露出腕上的手表,苦笑着道。
“金爷,咱这一趟,光是走这截山道,就耗费了三个时辰,比往常多花了一倍时间。我得先过去探路,争取在天黑之前,让车队顺利通过。”
金戈目光顺着对方所指的拐口望过去,山势在这里突然发生变化,一侧的悬崖就此消失,陡峭的谷壁慢慢化作一道绵长倾斜的雪坡,顺着山岭往松林深处沉落。
虽然没有了悬雪压顶、一步之外便是百丈深渊的胁迫,可整片坡面被厚雪完整盖住,白茫茫一片,哪里是实土、哪里是滑冰,一眼根本分辨不出。
“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轻声嘱咐了一句。
“那你自个小心点,我们等你传信再动身。”
老吴应了一声,弯下腰身,放低重心,贴着靠山一侧的雪面,一步一戳向着拐口挪去。
江掌包趁着空档,也招呼伙计们忙活起来。
“检查货物!套帮!待会儿下坡之前,人员都分配好。”
所谓 “套帮”,就是给驾辕的骡子配上帮套,把另一头牲口的套绳拴牢、整理妥当。
平路或是上坡发力时,骡子和帮套牲口一同使劲拖拽爬犁。
这话后来在东北民间生出另一层意思,便是人说的 “拉帮套”。
若是一家的男人身染重病、残疾,失了干重活养家的力气,征得原配男人应允之后,妻子便招一个单身汉子进门。
这个汉子,就如同那副帮套,出力耕田、砍柴、养活老小,帮着撑起这一户人家,吃住都在一起。
这是早年关东苦寒、求生艰难里逼出来的旧法子,不是体面事,车帮上的人私下偶尔拿这话打趣,当着众人却不会轻易说出口。
此时“套帮”,是为了下坡时,货重,爬犁一旦卡进雪窝,骡子单独拽不动。
挂上帮套马,可以在突发事件时,合力拽一把。
当然,这也只是重载爬犁才会套帮,一些轻便爬犁,依旧是单挂。
很快,众人便将几匹马匹拴在了几辆重型爬犁上。
紧接着,车队老把式开始分配人手。
重型爬犁,一挂配两人。
车老板守在辕侧,攥紧缰绳,专管号令辕里的骡子,辨辙、喊号、控着爬犁的势头。
伙计跟在后尾,闸棍、拦木都归他照看,一旦滑条发飘、货身往前拱,便压下拦木拽劲,听见号令松放。
遇上爬犁卡进雪窝陷住,这伙计还要随时上前牵住帮套马,听老板一声招呼,两牲口才一同发力往外拽。
至于那些轻货单套爬犁,都是手艺过硬的老把式独掌一挂,一人兼顾控骡、持闸。
货轻,惯性有限,寻常险情自己便能应付,不另配帮手。
如此一来,整个车队分为六个双套,十三个单套,外加三匹单马。
双套十二人,单套十三人,还有伤员两位,以及探路的老吴和三匹骑马人员,数量正好。
“闸棍拿稳,滑圈别忘垫!”
江掌包沿着爬犁之间的雪道走,目光扫过一挂又一挂,声音不高,却人人听得清。
“等老吴探回来信,听见号子,重挂先行。”
有个年轻伙计正弯腰摆弄套绳,闻声抬眼。
“把头,要是坡中间有冰壳子,咱们走之字往下挪?”
“嗯。”
江掌包一点头,视线落向那片白茫茫漫进松林的长坡。
“都扣着辙印走,别往外偏。等前头落底的号传上来,后一挂才能动,谁也不许心急往下撵。蹿起箭来,再好的骡子也兜不住。”
旁边金戈静静看着,三十多号人不吵不闹,只听见绳子绷紧的 “吱呀”、铁器磕碰的轻响,还有骡子偶尔闷闷的鼻息。
骡子性子稳,似乎也嗅出坡上的险,少有乱踢乱挣的。
只有那六匹帮套马,时不时刨两下雪,打着响鼻。
远处拐口那边,老吴的身影已经缩成小小的一团,在雪坡上慢慢挪动,一根木杖一下戳进雪里试探虚实。
风声忽紧忽松,隔一阵子,才飘过来一声遥遥的吆喝。
这是老吴在试声,看这林子里,号子能传多远。
江掌包抬手拢在嘴边,对着拐口方向回了一声,声音送出去。
“晓得!你接着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