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登楼,进了临窗雅座。
凭栏远眺,东昌府满城市井烟火,一览无余。
店小二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菜肴一一布上:
卤牛肉、糟鸡、鲜鱼,再加几样时新菜蔬,满满铺了一桌。
紧跟着又抱来一坛老酒,躬身笑道:“都监相公!
“这是小店珍藏的陈年莲花酒,乃是俺家掌柜祖传手艺酿的,掌柜刚才特意吩咐,给相公送来这一坛尝尝!”
话音刚落,他抬手拍开坛口泥封,醇厚酒香轰然散开,顷刻漫遍整座阁楼。
张清听闻是醉香楼的莲花酒,面上先自一喜;待酒香入鼻,双目顿时一亮。
忙伸手从店小二手中抓过酒坛,先给皇甫端满满斟上一碗,再依次给马灵和朱贵斟酒,最后给自己倾满一碗。
“皇甫贤弟,今日重逢,张某心中欢喜,咱先干为敬!”
说罢抬手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穿喉,火辣辣直烧胸腹。
他重重将酒碗磕在桌案,哐然一响,眉宇间却依然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皇甫端瞧他神色郁结,料定他心底藏着愤懑,便温声劝道:
“都监今日莫不是心中有不快?”
“什么都监!
你我弟兄才阔别数年,怎的这般生分?
你若再唤都监,张某这便转身离去!”
张清故作恼色。
皇甫端无奈,改口道:“张清哥哥!你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这才对!你我照旧以弟兄相称,你呼我哥哥,我唤你贤弟。”
张清说罢,拉着皇甫端共饮,“来,贤弟,再干一碗!马兄弟、朱兄弟,咱们一同举杯!”
张清端着酒碗,笑着对三人道:
“不瞒二位,这醉香楼莲花酒乃是东昌府一绝。
你们别看这酒色寻常,后劲却猛!
俺平日里也常来这醉香楼吃酒,掌柜的都舍不得拿出这莲花酒的陈年窖藏。
今日能尝到这坛老酒,倒是沾了皇甫贤弟的光!”
说着又是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张清接着自顾自又斟一碗,再度饮尽。
很快,几碗烈酒落肚,心中那层隐忍的面皮终究绷不住了,满腹憋屈尽数翻涌上来。
“皇甫兄弟,外人只道我张清镇守东昌,身居都监高位,威名赫赫,一城百姓无不对我拱手。
可其中苦楚,唯有我自家知晓!”
他又是一碗美酒入喉,“我驻守东昌数载,日夜巡城守土,清剿四方贼寇,大小恶战经历无数,身上刀箭伤痕数十道。
龚旺、丁得孙二兄弟随我出生入死,血汗挥洒,方才换得这东昌地界岁岁安宁、百姓安居!”
说到此处,张清猛地一使劲,掌中酒碗“咔嚓”一声,竟被他生生捏碎。
瓷片碎落桌面,酒液顺着指缝淌下。
他冷哼一声,沉声开口:“方才贤弟问我心中可有愤懑。
不瞒贤弟,俺这心里,实在憋得憋屈!”
皇甫端端着酒碗,面上带笑,温声劝道:
“哥哥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
若不嫌弃在下愚钝,不妨说与我等听听。
常言道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
我等兄弟四人在此,总能凑出些主意来!”
张清借着酒意,将殿帅府发文,勒令他统领东昌府兵马到高俅麾下一起征剿梁山的事说了出来。
“哥哥,这难道不好?哥哥为武将,这有沙场建功的机会岂不是更好?”皇甫端假意说道。
张清见皇甫端如此说,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兄弟有所不知,额昂我统领东昌兵马,归入高俅麾下,充作征剿梁山的前部先锋!
我本不该多说什么,谁叫人家是三衙太尉,官家跟前的红人呢?
哥哥我就是一个小小的东昌府兵马都监,离这人家的品阶十万八千里。
人家让我去当先锋,我也无话可说。
可是,兄弟你不知道,高俅还提拔了一个领军指挥使,让哥哥全听这领军指挥使的吩咐!”
“这不正常吗?俺在外面讨生活的时候,也听说这高俅出身不怎么好,他提拔人当领军指挥使,不就是害怕自己打不好仗吗?”马灵立马接话道。
张清看了一眼马灵,“马灵兄弟有所不知,要是那领军指挥使是军中宿将,我也无话可说!可是……”
“可是什么?”皇甫端立马问道。
见张清不言语,皇甫端又继续说道:“难道这人有什么问题吗?”
张清又喝了一碗酒,“兄弟有所不知,那领军指挥使姓关名胜,之前不过是蒲东一介小小巡检,麾下百十乡丁,平日只做些巡街捕盗的琐碎杂务,从未统过大军,从未历经血战!”
马灵、朱贵二人端坐一旁,默不作声,只端碗浅酌,静静听他倾诉。
张清酒劲上涌,胸中怒火愈盛,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
“我张清沙场半生,凭真刀真枪挣下功名,凭血汗守得一方太平!
凭什么要屈尊俯首,听一个无名小辈随意调遣?”
“此人无战功、无威名、无实绩,仅凭攀附权贵,便一朝平步青云,高居我上!
若他当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沙场决胜之略,我张某心服口服,甘受驱使!
可他一介从未见过大阵仗的庸人,骤然掌兵,一旦对阵梁山,胡乱调度、肆意指挥,我东昌数千精锐儿郎,岂不是要白白送命,沦为他升官晋爵的垫脚石?”
皇甫端缓缓端碗浅抿,柔声劝慰:“兄长息怒,莫要酒怒攻心,伤了自身。
如今朝堂之上,本就黑白颠倒、公道不存。
浴血戍边的良将常年沉于下僚,奔走钻营的小人反倒平步青云,此等乱象,早已是常态。”
张清闻言,凄然苦笑,再度满饮一碗:
“兄弟说得便是!我等武人,披甲上阵、舍生忘死,不及权贵一句举荐、小人一番钻营!”
“我驻守东昌,不求高官厚禄,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守境安民、无愧于心!
可朝堂偏生不遂人愿,一纸调令,便将我弟兄三人、数千子弟硬生生推入凶险战局!”
“打赢了,赫赫战功尽数归那关胜、归殿帅府权贵;一旦稍有折损,所有罪责污名,尽数由我东昌兵马承担!”
他抬眼望向窗外熙攘市井,往来百姓安居乐业,眼底满是怅然与无奈:
“城中百姓待我至诚,路遇便拱手问好。
可我身为一府都监,手握兵权,却连自家麾下儿郎的性命都护不住!
此番南下征剿,胜负难料,一旦战火蔓延,东昌安宁不再,满城百姓皆要受累。
每每思及此处,我心中便如刀割一般!”
说罢,他仰面又是一碗烈酒入喉,酒液顺着下颌滴落衣襟,浑然不顾。
“罢了!不提这些糟心琐事!”
张清摆手强压愁绪,“今日咱兄弟重逢,只叙旧情,不谈这些糟心的事!
皇甫兄弟,这些年你在外游历,见闻广博,且与我说说四方风土!”